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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主: redboy0909

[幻梦异侠] <三侠五义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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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08-4-28 10:04:30 | 显示全部楼层
第四十六回 设谋诓药气走韩彰 遣兴济贫忻逢赵庆
    且说卢方又到开封府求见,你道却为何事?只因他在文光楼盼到三更之后,方见韩
彰蒋平回来。二人见了卢方更觉诧异,忙问道:“大哥,如何能在此呢?”卢方便将包
相以恩相待,释放无事的情由,说了一遍。蒋平听了,对着韩白二人道:“我说不用去,
三哥务必不依。这如今闹得倒不成事了。”卢方道:“你三哥那里去了?”韩彰把到了
开封,彼此对垒的话说了一遍。
    卢方听了,只急的搓手。半晌,叹了口气道:“千不是,万不是,全是五弟不是。”
蒋平道:“此事如何抱怨五弟呢?”卢方道:“他若不找甚么姓展的,咱们如何来到这
里?”韩彰听了却不言语。蒋平道:“事已如此,也不必抱怨了。难道五弟有了英名,
你我作哥哥的不光彩么?只是如今,依大哥怎么样呢?”卢方道:“再无别说。只好劣
兄将五弟带至开封府,一来恳求相爷在圣驾前保奏,二来当面与南侠陪个礼儿,庶乎事
有可圆。”白玉堂听了,登时气得双眉紧皱,二目圆睁。若非在文光楼上,早已怪叫吆
喝起来。便怒道:“大哥,此话从何说起?小弟既来寻找南侠,便与他誓不两立。虽不
能他死我活,总得要叫他甘心拜服与我,小弟方能出这口恶气。若非如此,小弟至死也
是不从的。”蒋平听了,在旁赞道:“好兄弟!好志气!真与我们陷空岛争气!”韩彰
在旁瞅了蒋平一眼,仍是不语。
    卢方道:“据五弟说来,你与南侠有仇么?”白玉堂道:“并无仇隙。”卢方道:
“既无仇隙,你为何恨他到如此地步呢?”玉堂道:“小弟也不恨他,只恨这“御猫”
二字。我也不管他是有意,我也不管是圣上所赐,只是有个御猫,便觉五鼠减色,是必
将他治倒方休。如不然,大哥就求包公回奏圣上,将南侠的“御猫”二字去了,或改了,
小弟也就情甘认罪。”卢方道:“五弟,你这不是为难劣兄么?劣兄受包相知遇之恩,
应许寻找五弟。如今既已见着,我却回去求包公改“御猫”二字。此话劣兄如何说得出
口来?”白玉堂听了冷笑,道:“哦!敢则大哥受了包公知遇之恩。既如此,就该拿了
小弟去请功候赏呵!”
    只这一句,又把个卢方噎得默默无言,站起身来出了文光楼,跃身下去,便在后面
大墙以外走来走去。暗道:“我卢方结交了四个兄弟,不想为此事,五弟竟如此与我翻
脸。他还把我这个兄长放在心里么?”又转想包公相待的那一番情义,自己对众人说的
话,更觉心中难受。左思右想,心乱如麻。一时间浊气上攻,自己把脚一跺,道:“嗳!
莫若死了,由着五弟闹去,也省得我提心吊胆。”想罢,一抬头只见那边从墙上斜插一
枝杈枒,甚是老干。自己暗暗点头,道:“不想我卢方竟自结果在此地了!”说罢,从
腰间解下丝绦往上一扔,搭在树上,将两头比齐。刚要解扣,只见这丝绦“哧”“哧”
“哧”自己跑到树上去了。卢方怪道:“怪事!怎么丝绦也会活了呢?”
    正自思忖,忽见顺着枝干下来一人,却是蒋四爷,说道:“五弟胡涂了,怎么大哥
也背晦了呢?”卢方见了蒋平,不觉滴下泪来道:“四弟,你看适才五弟是何言语?叫
劣兄有何面目生于天地之间?”蒋平道:“五弟此时一味的心高气傲,难以治服。不然,
小弟如何肯随和他呢。须要另外设法,折服于他便了。”卢方道:“此时你我往何方去
好呢?”蒋平道:“赶着上开封府。就算大哥方才听见我等到了,故此急急前来陪罪─
─再者也打听打听三哥的下落。”卢方听了,只得接过丝绦将腰束好,一同竟奔开封府
而来。
    见了差役。说明来历。差役去不多时,便见南侠迎了出来,彼此相见。又与蒋平引
见。随即来到书房,刚一进门,见包公穿著便服在上面端坐,连忙双膝跪倒,口中说道:
“卢方罪该万死,望乞恩相赦宥。”蒋平也就跪在一旁。徐庆正在那里坐着,见卢方与
蒋平跪倒,他便顺着座儿一溜也就跪下了。包公见他们这番光景,真是豪侠义气,连忙
说道:“卢义士,他等前来,原不知本阁已将义士释放,故此为义气而来。本阁也不见
罪。只管起来,还有话说。”卢方等听了,只得向上叩头,立起身来。
    包公见蒋平骨瘦如材,形同病夫,便问:“此是何人?”卢方一一回禀包公,方知
就是善泅水的蒋泽长。忙命左右看座。连展爷与公孙策俱各坐了。包公便将马汉中了毒
药弩箭昏迷不醒的话,说了一回。依卢方就要回去向韩彰取药。蒋平拦道:“大哥若取
药,惟恐二哥当着五弟总不肯给的;莫若小弟使个计策将药诓来,再将二哥激发走了,
剩了五弟一人,孤掌难鸣,也就好擒了。”卢方听说,便问计将安出。蒋平附耳道:
“如此,如此。二哥焉有不走之理。”卢方听了,道:“这一来,你二哥与我岂不又分
散了么?”蒋平道:“目下虽然分别,日后自然团聚。现在外面已交五鼓,事不宜迟,
且自取药要紧。”连忙向展爷要了纸笔墨砚,提笔一挥而就,折叠了叫卢方打上花押,
便回明包公,仍从房上回去,又近又快。包公应允。蒋平出书房,将身一纵,上房越脊,
登时不见。众人不称羡。
    单说蒋爷来至文光楼,还听见韩彰在那里劝慰白玉堂。原来白玉堂的余气还未消呢。
蒋平见了二人道:“我与大哥将三哥好容易救回,不想三哥中了毒药袖箭,大哥背负到
前面树林,再也不能走了,小弟又背他不动。只得二哥与小弟同去走走。”韩爷听了,
连忙离了文光楼。蒋平便问:“二哥,药在何处?”韩彰从腰间摘下个小荷包来,递与
蒋平。蒋平接过,摸了摸却有两丸,急忙掏出。将衣边扣子咬下两个,咬去鼻儿,滴溜
圆,又将方才写的字帖裹了裹,塞在荷包之内,仍递与韩彰。将身形略转了几转,他便
抽身竟奔开封府而来。
    这里韩爷只顾奔前面树林,以为蒋平拿了药去,先解救徐庆去了。那里知道他是奔
了开封府呢。韩二爷来到树林,四下里寻觅,并不见有大哥三弟,不由心下纳闷。摸摸
荷包,药仍二丸未动,更觉不解。四爷也不见了。只得仍回文光楼,来见了白玉堂,说
了此事,未免彼此狐疑。韩爷回手又摸了摸荷包,道:“呀!这不像药。”连忙叫白玉
堂点着火种,隐着光亮一看,原来是字帖儿裹着钮子。忙将字儿打开观看,却有卢方花
押,上面写着叫韩彰绊住白玉堂作为内应,方好擒拿。白玉堂看了,不由得设疑,道:
“二哥就把小弟绑起,交付开封府就是了。”韩爷听了,急道:“五弟休出此言。这明
是你四哥恐我帮助于你,故用此反间之计。好,好,好!这才是结义的好兄弟呢。我韩
彰也不能作内应,也不能帮扶五弟。俺就此去也。”说罢,立起身来,出了文光楼,跃
身去了。
    这时蒋平诓了药,回转开封府,已有五鼓之半,连忙将药研好,一半敷伤口,一半
灌将下去。不多时,马汉回转过来,吐了许多毒水,心下方觉明白。大家也就放心。略
略歇息,天已大亮。到了次日晚间,蒋平又暗暗到文光楼。谁知玉堂却不在彼,不知投
何方去了。
    卢方又到下处,叫伴当将行李搬来。从此开封府又添了陷空岛的三义帮忙扶着访查
此事,却分为两班:白日是王马张赵细细缉访,夜晚却是南侠同着三义暗暗搜寻。
    不想这一日,赵虎因包公入闱,闲暇无事,想起王马二人在花神庙巧遇卢方,暗自
想道:“我何不也出城走走呢?”因此扮了个客人的模样,悄悄出城,信步行走。正走
着,觉得腹中饥饿,便在村头小饭铺内,意欲独酌吃些点心。刚然坐下,要了酒,随意
自饮。只见那边桌上有一老头儿,却是外乡形景,满面愁容,眼泪汪汪,也不吃,也不
喝,只是瞅着赵爷。赵爷见他可怜,便问道:“你这老头儿瞅俺作甚?”那老者见问,
忙立起身来,道:“非是小老儿敢瞧客官。只因腹中饥饿缺少钱钞,见客官这里饮酒,
又不好启齿。望乞见怜。”赵虎听了,哈哈大笑,道:“敢则是饿了,这有何妨呢。你
便过来,俺二人同桌而食,有何不可。”那老儿听了喜欢,未免脸上有些羞惭。及至过
来,赵爷要了点心馍馍,叫他吃。他却一壁吃着,一壁落泪。
    赵爷看了,心中不悦,道:“你这老头儿好不晓事。你说饿了,俺给你吃。你又哭
些甚么呢?”老者道:“小老儿有心事,难以告诉客官。”赵爷道:“原来你有心事,
这也罢了。我且问你,你姓甚么?”老儿道:“小老儿姓赵。”赵虎道:“嗳哟!原来
是当家子。”老者又接着道:“小老儿姓赵名庆,乃是管城县的承差。只因包三公子太
原进香……”赵虎听了道:“甚么包三公子?”老者道:“便是当朝丞相包相爷的侄儿。”
赵虎道:“哦,哦!包三公子进香,怎么样?”老者道:“他故意的绕走苏州,一来为
游山玩水,二来为勒索州县的银两。”赵虎道:“竟有这等事!你讲,你讲。”老者道:
“只因路过城县。我家老爷派我预备酒饭,迎至公馆款待。谁想三公子说铺垫不好,预
备的不佳,他要勒索程仪三百两。我家老爷乃是一个清官,并无许多银两,又说小人借
水行舟,希图这三百两银子,将我打了二十板子。幸喜衙门上下俱是相好,却未打着。
后来见了包三公子,将我吊在马棚,这一顿马鞭子打得却不轻。还是应了另改公馆,孝
敬银两,方将我放出来,小老儿一时无法,因此脱逃。意欲到北京寻找一个亲戚,不想
投亲不着,只落得有家难奔,有国难投。衣服典当已尽,看看不能糊口,将来难免饿死,
作定他乡之鬼呀!”
    赵爷听至此,又是心疼赵庆,又是气恨包公子,恨不得立刻拿来,出这口恶气。因
对赵庆道:“老人家,你负此沉冤,何不写个诉呈在上司处分析呢?”
    未知赵庆如何答,下回分解。
 楼主| 发表于 2008-4-28 10:04:43 | 显示全部楼层
第四十七回 错递呈权奸施毒计 巧结案公子辨奇冤
    且说赵虎暗道:“我家相爷赤心为国,谁知他的子侄如此不法。我何不将他指引到
开封府,看我们相爷怎么办理?是秉公呵,还是徇私呢?”想罢,道:“你正该写个呈
子分析。”赵庆道:“小老儿上京投亲,正为递呈分诉。”赵虎道:“不知你想在何处
去告呢?”赵庆道:“小老儿闻得大理寺文大人那里颇好。”赵爷道:“文大人虽好,
总不如开封府包太师那里好。”赵庆道:“包太师虽好,惟恐这是他本家之人,未免要
有些袒护,于事反为不美。”赵虎道:“你不知道,包太师办事极其公道,无论亲疏,
总要秉正除奸。若在别人手里告了,他倒可托人情,或者官府作个人情,那倒有的。你
要在他本人手里告了,他便得秉公办理,再也不能偏向的。”赵庆听了有理,便道:
“既承指教,明日就在太师跟前告就是了。”赵虎道:“你且不要忙。如今相爷现在场
内,约于十五日后,你再进城,拦轿呈诉。”当下叫他吃饱了。却又在兜肚里摸出半锭
银子来,道:“这还有五六天工夫呢。莫不成饿着么?拿去做盘费用罢。”赵庆道:
“小老儿既蒙赏吃点心,如何还敢受赐银两?”赵虎道:“这有甚么要紧?你只管拿去。
你若不要,俺就恼了。”赵庆只得接过来,千恩万谢的去了。
    赵虎见赵庆去后,自己又饮了几杯,才出了饭铺。也不访查了,便往旧路归来。心
中暗暗盘算,倒替相爷为难。此事若接了呈子,生气是不消说了。只是如何办法呢?自
己又嘱咐:“赵虎呀,赵虎!你今日回开封府,可千万莫露风声。这是要紧的呀。”他
虽如此想,那里知道凡事不可预料。他若是将赵庆带到开封府,倒不能错,谁知他又细
心来了,这才闹得错大发了呢。
    赵虎在开封府等了几天,却不见赵庆鸣冤,心中暗暗辗转道:“那老儿说是必来,
如何总未到呢?难道他是个诓嘴吃的?若是如此,我那半锭银子,花的才冤呢。”
    你道赵庆为何不来?只因他过了五日,这日一早赶进城来。正走在热闹丛中,忽见
两旁人一分,嚷道:“闪开,闪开。太师爷来了,太师爷来了。”赵庆听见“太师”两
字,便煞住脚步,等着轿子临近,便高举呈词,双膝跪倒,口中喊道:“冤枉呀,冤枉!”
只见轿子打杵,有人下马接过呈子,递入轿内。不多时,只听轿内说道:“将这人带到
府中问去。”左右答应一声,轿夫抬起轿来,如飞的竟奔庞府去了。
    你道这轿内是谁?却是太师庞吉。这老奸贼得了这张呈子,如拾珍宝一般,立刻派
人请女婿孙荣与门生廖天成。及至二人来到,老贼将呈子与他等看了,只乐得手舞足蹈,
屎滚尿流,以为这次可将包黑参倒了。又将赵庆叫到书房,好言好语,细细的审问了一
番。便大家商议,缮起奏折,预备明日呈递,又暗暗定计,如何行文搜查勒索的银两,
又如何到了临期,使他再不能更改。洋洋得意,乐不可言。
    至次日,圣上临殿。庞吉出班,将折子谨呈御览。圣上看了,心中有些不悦,立刻
宣包公上殿。便问道:“卿有几个侄儿?”包公不知圣意,只得奏道:“臣有三个侄男。
长次俱务农,惟有第三个却是生员,名叫包世荣。”圣上又问道:“你这侄儿,可曾见
过没有?”包公奏道:“微臣自在京供职以来,并未回家。惟有臣的大侄儿见过,其余
二侄三侄俱未见过。”仁宗点了点头,便叫陈伴伴将此折递与包卿看。包公敬捧过一看,
连忙跪倒,奏道:“臣子侄不肖,理应严拿,押解来京,严加审讯。臣有家教不严之罪,
也当从重究治。仰恳天恩,依律施行。”奏罢,便匐匍在地。圣上见包公毫无遮饰之词,
又见他惶愧至甚,圣心反觉不安,道:“卿家日夜勤劳王事,并未回家,如何能彀知道
家中事体?卿且平身。俟押解来京时,朕自有道理。”包公叩头,平身归班。圣上即传
旨意,立刻行文,着该府州县无论包世荣行至何方,立即押解,驰驿来京。
    此钞一发,如星飞电转,迅速之极。不一日,便将包三公子押解来京。刚到城中热
闹丛中,见壁厢一骑马飞也似跑来,相离不远,将马收住,滚鞍下来,便在旁边屈膝道:
“小人包兴奉相爷钧谕,求众押解老爷略留情面,容小人与公子微述一言,再不能久停。”
押解的官员听是包太师差人前来,谁也不好意思的,只得将马勒住,道:“你就是包兴
么?既是相爷有命,容你与公子见面就是了。但你主仆在那里说话呢?”那包兴道:
“就在这边饭铺罢。不过三言两语而已。”这官员便吩咐将闲人逐开。此时看热闹的人
山人海,谁不知包相爷的人情到了。又见这包三公子人品却也不俗,同定包兴进铺。自
有差役暗暗跟随。不多会,便见出来。包兴又见了那位老爷,屈膝跪倒,道:“多承老
爷厚情,容小子与公子一见。小人回去必对相爷细禀。”那官儿也只得说:“给相爷请
安。”包兴连声答应,退下来,抓鬃上马,如飞的去了。
    这里押解三公子的先到兵马司挂号,然后到大理寺听候纶音。谁知此时庞吉已奏明
圣上,就交大理寺,额外添派兵马司都察院三堂会审。圣上准奏。
    你道此贼又添此二处为何?只因兵马司是他女婿孙荣,都察院是他门生廖天成,全
是老贼心腹。惟恐交文彦博审的袒护,故此添派二处。他那里知道文老大人忠正办事,
毫无徇私呢。
    不多时,孙荣廖天成来到大理寺与文大人相见。皆系钦命,难分主客。仍是文大人
居了正位,孙廖二人两旁侧坐。喊了堂威,便将包世荣带上堂来。便问他如何进香,如
何勒索州县银两。包三公子因在饭铺听了包兴之言,说相爷已在各处托嘱明白,审讯之
时不必推诿,只管实说,相爷自有救公子之法;因此三公子便道:“生员奉祖母之命太
原进香,闻得苏杭名山秀水极多,莫若趁此进香就便游玩。只因路上盘川缺少,先前原
是在州县借用。谁知后来他们俱送程仪,并非有意勒索。”文大人道:“既无勒索,那
赵显谟如何休致?”包世荣道:“生员乃一介儒生,何敢妄干国政。他休致不休致,生
员不得而知。想来是他才力不佳。”孙荣便道:“你一路逢州遇县,到底勒索了多少银
两?”包世荣道:“随来随用,也不记得了。”
    正问至此,只见进来一个虞候,却是庞太师寄了一封字儿,叫面交孙姑老爷的。孙
荣接来看了,道:“这还了得!竟有如此之多。”文大人便问道:“孙大人,却是何事?”
孙荣道:“就是此子在外勒索的数目。家岳已令人暗暗查来。”文大人道:“请借一观。”
孙荣便道:“请看。”递将过去。文大人见上面有各州县的消耗数目,后面又见有庞吉
嘱托孙荣极力参奏包公的话头。看完了也不递给孙荣,便笼入袖内。望着来人说道:
“此系公堂之上,你如何擅敢妄传书信,是何道理?本当按搅乱公堂办理,念你是太师
的虞候,权且饶恕。左右与我用棍打出去!”虞候吓了个心惊胆怕。左右一喊,连忙逐
下堂去。文大人将孙荣道:“令岳做事太率意了。此乃法堂,竟敢遣人送书,于理说不
过去罢?”孙荣连连称“是”,字柬儿也不敢往回要了。
    廖天成见孙荣理曲,他却搭讪着问包世荣道:“方才押解回禀,包太师曾命人拦住
马头要见你说话,可是有的?”包世荣道:“有的。无非告诉生员不必推诿,总要实说,
求众位大人庇佑之意。”廖天成道:“那人叫甚么名字?”包世荣道:“叫包兴。”廖
天成立刻吩咐差役,传包兴到案,暂将包世荣带下去。
    不多时,包兴传到。孙荣一肚子闷气无处发挥,如今见了包兴,却做起威来,道:
“好狗才!你如何擅敢拦住钦犯,传说信息!该当何罪?讲!”包兴道:“小人只知伺
候相爷,不离左右,何尝拦住钦犯,又胆敢私传信息?此事包兴实实不知。”孙荣一声
断喝,道:“好狗才!还敢强辩!拉下去,重打二十。”可怜包兴无故遭此惨毒,二十
板打得死而复苏。心中想道:“我跟了相爷多年,从来没受过这等重责。相爷审过多少
案件,也从来没有这般的蛮打。今日活该,我包兴遇见对头了。”早已横了心,再不招
认此事。孙荣又问道:“包兴,快快招上来。”包兴道:“实实没有此事,小人一概不
知。”孙荣听了,怒上加怒。吩咐:“左右,请大刑。”只见左右将三根木往堂上一撂。
包兴虽是懦弱身躯,他却是雄心豪气,早已把死付于度外。何况这样刑具,他是看惯的
了,全然不惧,反冷笑道:“大人不必动怒。大人既说小人拦住钦犯,私传信息,似乎
也该把我家公子带上堂来,质对质对才是。”孙荣道:“那有工夫与你闲讲。左右与我
夹起来。”
    文大人在上实实看不过,听不上,便叫左右,把包世荣带上,当面对证。包世荣上
了堂,见了包兴,看了半天,道:“生员见的那人,虽与他相仿,只是黑瘦些,却不是
这等白胖。”孙荣听了自觉有些不妥。
    忽见差役禀道:“开封府差主簿公孙策赍有文书,当堂投递。”文大人不知何事,
便叫领进来。公孙策当下投了文书,在一旁站立。文大人当堂开封,将来文一看,笑容
满面,对公孙策道:“他三个俱在此么?”公孙策道:“是。现在外面。”文大人道:
“着他们进来。”公孙策转身出去。文大人方将来文与孙廖二人看了,两个贼登时就目
瞪痴呆,面目更色,竟不知如何是好。
    不多时,只见公孙策领进了三个少年,俱是英俊非常,独有第三个尤觉清秀。三个
人向上打恭。文大人立起身来,道:“三位公子免礼。”大公子包世恩,二公子包世勋
却不言语。独有三公子包世荣道:“家叔多多上覆文老伯。叫晚生亲至公堂,与假冒名
的当堂质对。此事关系生员的名分,故敢冒昧直陈,望乞宽宥。”
    不料大公子一眼看见当堂跪的那人,便问道:“你不是武吉祥么?”谁知那人见了
三位公子到来,已然吓得魂不附体,如今又听大爷一问,不觉抖衣而战,那里还答应的
出来呢。文大人听了,问道:“怎么,你认得此人么?”大公子道:“他是弟兄两个,
他叫武吉祥,他兄弟叫武平安。原是晚生家的仆从,只因他二人不守本分,因此将他二
人撵出去了。不知他为何又假冒我三弟之名前来?”文大人又看了看武吉祥,面貌果与
三公子有些相仿,心中早已明白,便道:“三位公子请回衙署。”又向公孙策道:“主
簿回去,多多上覆阁台,就说我这里即刻具本覆奏,并将包兴带回,且听纶音便了。”
三位公子又向上一躬,退下堂来,公孙策扶着包兴,一同回开封府去了。
    且说包公自那日被庞吉参了一本,始知三公子在外胡为。回到衙中,又气又恨又惭
愧。气的是大老爷养子不教;恨的是三公子年少无知,在外闯此大祸,恨不能自己把他
拿住,依法处治;所愧者自己励精图治为国忘家,不想后辈子侄不能恪守家训,以致生
出事来,使他在大廷之上碰头请罪,真真令人羞死。从此后,有何面目忝居相位呢?越
想越烦恼。这些日子连饮食俱各减了。
    后来又听得三公子解到,圣上派了三堂会审,便觉心上难安。偏偏又把包兴传去,
不知为着何事。正在局蹐不安之时,忽见差役带进一人,包公虽然认得,一时想不起来。
只见那人朝上跪倒,道:“小人包旺,与老爷叩头。”包公听了,方想起果是包旺。心
中暗道,他必是为三公子之事而来。暂且按住心头之火,问道:“你来此何事?”包旺
道:“小人奉了太老爷太夫人之命,带领三位公子前来与相爷庆寿。”包公听了,不觉
诧异,道:“三位公子在那里?”包旺道:“少刻就到。”包公便叫李才同定包旺在外
立等:“三位公子到了,急刻领来。”二人领命去了。包公此时早已料到此事有些蹊跷
了。
    少时,只见李才领定三位公子进来。包公一见,满心欢喜。三位公子参见已毕。包
公搀扶起来,请了父母的安好,候了兄嫂的起居。又见三人中,惟有三公子相貌清奇,
更觉喜爱。便叫李才带领三位公子进内,给夫人请安。包公既见到了三公子,便料定那
个是假冒的了。立刻请公孙先生来,告诉了此事,急办文书,带领三位公子到大理寺当
面质对。
    此时展爷与三义士四勇士俱各听见了。惟有赵虎暗暗更加欢喜。展南侠便带领三义
四勇来到书房,与相爷称贺。包公此时把连日闷气登时消尽,见了众人进来,更觉欢喜
畅快,便命大家坐了。就此将此事测度了一番。然后又问了问这几日访查的光景,俱各
回言并无下落。还是卢方忠厚的心肠,立了个主意,道:“恩相为此事甚是焦心,而且
钦限又紧,莫若恩相再遇圣上追问之时,且先将卢方等三人奏知圣上;一来且安圣心,
二来理当请罪。如能彀讨下限来,岂不又缓一步么?”包公道:“卢义士说的也是,且
看机会便了。”正说间,公孙策带领三位公子回来,到了书房参见。
    未知后事如何,下回分解。
 楼主| 发表于 2008-4-28 10:04:59 | 显示全部楼层
第四十八回 访奸人假公子正法 贬佞党真义士面君
    且说公孙策与三位公子回来,将文大人之言一一禀明。大公子又将认得冒名的武吉
祥也回了。惟有包兴一瘸一拐,见了包公,将孙荣蛮打的情节说了一遍。包公安慰了他
一番,叫他且自歇息将养。众人彼此见了三位公子,也就告别了。来至公厅,大家设席
与包兴压惊。里面却是相爷与三位公子接风撢尘,就在后面同定夫人三位公子,叙天伦
之乐。
    单言文大人具了奏折,连庞吉的书信与开封府的文书,俱各随折奏闻,天子看了,
又喜又恼。喜的是包卿子侄并无此事,恼的是庞吉屡与包卿作对,总是他的理亏。如今
索性与孙荣等竟成群党,全无顾忌,这不是有意要陷害大臣么?便将文彦博原折案卷人
犯,俱交开封府问讯。
    包公接到此旨,看了案卷,升堂。略问了问赵庆,将武吉祥带上堂来,一鞫即服。
又问他:“同事者有多少人?”武吉祥道:“小人有个兄弟名叫武平安,他原假充包旺,
还有两个伴当。不想风声一露,他们就预先逃走了。”包公因庞吉私书上面,有查来各
处数目,不得不问,果然数目相符。又问他:“有个包兴曾给你送信,却在何处?说的
是何言语?”武吉祥便将在饭铺内说的话一一回明。包公道:“若见了此人,你可认得
么?”武吉祥道:“若见了面,自然认得。”包公叫他画招,暂且收监。包公问道:
“今日值班的是谁?”只见下面上来二人,跪禀道:“是小人江樊黄茂。”包公看了,
又添派了马步快头耿春郑平二人,吩咐道:“你四人前往庞府左右细细访查。如有面貌
与包兴相彷的,只管拿来。”四个人领命去了。包公退堂来至书房,请了公孙先生来,
商议具折覆奏,并定罪名处分等事不表。
    且言领了相谕的四人,暗暗来到庞府,分为两路细细访查。及至两下里四个人走到
对头,俱各摇头。四人会意,这是没有的缘故。彼此纳闷,可往那里寻呢?真真事有凑
巧,只见那边来了个醉汉,旁边有一人用手相搀,恰恰的彷佛包兴。四人喜不自胜,就
迎了上来。只听那醉汉道:“老二呀!你今儿请了我了,你算包兴兄弟了,你要是不请
我呀,你可就是包兴的儿子了。”说罢,哈哈大笑。又听那人道:“你满嘴里说的是甚
么?喝点酒儿混闹。这叫人听见是甚么意思。”说话之间,四人已来到跟前,将二人一
同获住,套上铁链,拉着就走。这人吓得面目焦黄,不知何事。那醉汉还胡言乱语的讲
交情过节儿,四个人也不理他。
    及至来到开封府,着二人看守,二人回话。包公正在书房与公孙先生商议奏折,见
江樊耿春二人进来,便将如何拿的一一禀明。包公听了,立刻升堂,先将醉汉带上来,
问道:“你叫甚么名字?”醉汉道:“小人叫庞明,在庞府帐房里写帐。”包公问道:
“那一个他叫甚么?”庞明道:“他叫庞光,也在庞府帐房里。我们俩是同手儿伙计。”
包公道:“他既叫庞光,为何你又叫他包兴呢?讲!”庞明说:“这个……那个……他
是甚么件事情。他是那末……这末件事情呢。”包公吩咐:“掌嘴。”庞明忙道:“我
说,我说。他原当过包兴,得了十两银子。小人才呕着他,喝了他个酒儿。就是说兄弟
咧,儿子咧,我们原本顽笑,并没有打架拌嘴,不知为甚么就把我们拿来了?”
    包公吩咐,将他带下去,把庞光带上堂来。包公看了,果然有些彷佛包兴,把惊堂
木一拍,道:“庞光,你把假冒包兴情由,诉上来。”庞光道:“并无此事呀。庞明是
喝醉了,满口胡说。”包公叫提武吉祥上堂当面认来。武吉祥见了庞光道:“合小人在
饭铺说话的,正是此人。”庞光听了,心下慌张。包公吩咐:“拉下去,重打二十大板。”
打得他叫苦连天,不能不说。便将庞吉与孙荣廖天成在书房如何定计。“恐包三公子不
应,故此叫小人假扮包兴,告诉三公子只管应承,自有相爷解救。别的小人一概不知。”
包公叫他画了供,同武吉祥一并寄监,俟参奏下来再行释放。庞明无事,叫他去了。
    包公仍来至书房,将此事也叙入折内。定了武吉祥御刑处死。“至于庞吉与孙荣廖
天成定阴谋,拦截钦犯,传递私信,皆属挟私陷害。臣不敢妄拟罪名,仰乞圣听明示,
睿鉴施行。”此本一上,仁宗看毕,心中十分不悦,即明发上谕:“庞吉屡设奸谋,频
施毒计,挟制首相,谗害大臣,理宜贬为庶民,以惩其罪;姑念其在朝有年,身为国戚,
着仍加恩赏太师衔,赏食全俸,不淮入朝从政。倘再不知自励,暗生事端,即当从重治
罪。孙荣廖天成阿附庞吉结成党类,实属不知自爱,俱着降三级调用。余依议。钦此。”
此旨一下,众人无不称快。包公奉旨,用狗头铡将武吉祥正法。庞光释放。赵庆也着他
回去,额外赏银十两。立刻行文到管城县,赵庆仍然在役当差。
    此事已结。包公便庆寿辰。圣上与太后俱有赏赉。至于众官祝贺,凡送礼者俱是璧
回。众官也多有不敢送者,因知相爷为人忠梗无私。不必细述。
    过了生辰,即叫三位公子回去。惟有三公子包公甚是喜爱,叫他回去禀明了祖父母
与他父母,仍来开封府在衙内读书,自己与他改正诗文,就是科考也甚就近。打发他等
去后,办下谢恩折子,预备明日上朝呈递。
    次日入内,递折请安。圣上召见,便问访查的那人如何。包公趁机奏道:“那人虽
未拿获,现有他同伙三人自行投到。臣已讯明,他等是陷空岛卢家庄的五鼠。”圣上听
了,问道:“何以谓之五鼠?”包公奏道:“是他五个人的绰号:第一鼠盘桅鼠卢方,
第二是彻地鼠韩彰。第三是穿山鼠徐庆,第四鼠是混江鼠蒋平,第五是锦毛鼠白玉堂。”
圣上听了,喜动天颜,道:“听他们这些绰号,想来就是他们本领了。”包公道:“正
是。现今惟有韩彰白玉堂不知去向,其余三人俱在臣衙内。”仁宗道:“既如此,卿明
日将此三人带进朝内。朕在寿山福海御审。”包公听了,心下早已明白。这是天子要看
看他们的本领,故意为此筹画已久,恐说出“钻天”“翻江”,有犯圣忌,故此改了。
这也是怜才的一番苦心。
    当日早朝已毕,回到开封,将此事告诉了卢方等人;并着展爷与公孙先生等明日俱
随入朝,为照应他们三人。又嘱咐了他三人多少言语,无非是小心敬谨而已。
    到了次日,卢方等绝早的,就披上罪衣罪裙。包公见了,吩咐不必,俟圣旨召见时
再穿不迟。卢方道:“罪民等今日朝见天颜,理宜奉公守法。若临期再穿,未免简慢,
不是敬君上之理。”包公点头,道:“好。所论极是。若如此,本阁可以不必再嘱咐了。”
便上轿入朝。展爷等一群英雄跟随来至朝房,照应卢方等三人,不时的问问茶水等项。
卢方到了此时,惟有低头不语。蒋平也是暗自沉吟。独有那楞爷徐庆东瞧西望,问了这
里,又打听那边,连一点安顿气儿也是没有。忽见包兴从那边跑来,口内打哧,又点手
儿。展爷已知是圣上过寿山福海那边去了,连忙同定卢方等,随着包兴,往内里而来。
包兴又悄悄嘱咐卢方道:“卢员外不必害怕。圣上要问话时,总要据实陈奏。若问别的,
自有相爷代奏。”卢方连连点头。
    刚来到寿山福海,只见宫殿楼阁,金碧交辉,宝鼎香烟,氤氲结彩,丹墀之上,文
武排班。忽听钟磬之声嘹亮,一对对提炉,引着圣上,升了宝殿。顷刻,肃然寂静。却
见包公牙笏上捧定一本,却是卢方等的名字,跪在丹墀。圣上宣到殿上,略问数语。出
来了老伴伴陈林,来到丹墀之上,道:“旨意带卢方徐庆蒋平。”此话刚完,早有御前
侍卫将卢方等一边一个架起胳膊,上了丹墀。两边的侍卫又将他等一按,悄悄说道:
“跪下。”三人匍匐在地。侍卫往两边一闪。圣上叫卢方抬起头来。卢方秉正向上。仁
宗看了,点了点头,暗道:“看他相貌出众,武艺必定超群。”因问道:“居住何方?
结义几人?作何生理?”卢方一一奏罢。圣上又问他因何投到开封府。卢方连忙叩首,
奏道:“罪民因白玉堂年幼无知,惹下滔天大祸。全是罪民素日不能规箴,忠告善导,
致令酿成此事。惟有仰恳天恩,将罪民重治其罪。”奏罢叩头。
    仁宗见他情甘替白玉堂认罪,真不愧结盟的义气。圣心大悦。忽见那边忠烈祠旗杆
上黄旗,被风刮的忽喇喇乱响;又见两旁的飘带,有一根绕在杆上,一根却裹住滑车。
圣上却借题发挥道:“卢方,你为何叫作盘桅鼠?”卢方奏道:“只因罪民船上篷索断
落,罪民曾爬桅结索;因此叫为盘桅鼠,实乃罪民末技。”圣上道:“你看那旗杆上飘
带缠绕不清,你可能彀上去解开么?”卢方跪着,扭项一看,奏道:“罪民可以勉力巴
结。”圣上命陈林将卢方领下丹墀,脱去罪衣罪裙,来到旗杆之下。他便挽掖衣袖将身
一纵,蹲在夹杆石上。只用手一扶旗杆,两膝一拳,只听“哧”“哧”“哧”“哧”,
犹如猿猴一般,迅速之极,早已到了挂旗之处。先将绕在旗杆上的飘带解开;只见他用
腿盘旗杆,将身形一探,却把滑车上的飘带也就脱落下来。此时圣上与群臣看得明白,
无不喝采。忽又见他伸开一腿,只用一腿盘住旗杆,将身体一平,双手一伸,却在黄旗
一旁,又添了一个顺风旗。众人看了,谁不替他耽惊。忽又用了个拨云探月架式,将左
手一甩,将那一条腿早离了杆。这一下把众人吓了一跳。及至看时,他早用左手单挽旗
杆,又使了个单展翅。下面自圣上以下,无不喝采连声。猛见他把头一低,滴溜溜顺将
下来,彷佛失手的一般。却把众人吓着了,齐说:“不好!”再一看时,他却从夹杆石
上跳将下来。众人方才放心。天子满心欢喜,连声赞道:“真不愧“盘桅”二字。”陈
林仍带卢方,上了丹墀,跪在旁边。
    看第二的名叫彻地鼠韩彰,不知去向。圣上即看第三的名叫穿山鼠徐庆,便问道:
“徐庆……”徐庆抬起头来,道:“有。”他连声答应得极其脆亮。天子把他一看,见
他黑漆漆的一张面皮,光闪闪两个环睛,鲁莽非常,毫无畏惧。
    不知仁宗看了,问出甚么话来,下回分解。
 楼主| 发表于 2008-4-28 10:05:12 | 显示全部楼层
第四十九回   金殿试艺三鼠封官 佛门递呈双乌告状
    话说天子见那徐庆卤莽非常,因问他如何穿山。徐庆道:“只因我……”蒋平在后
面悄悄拉他,提拔道:“罪民;罪民。”徐庆听了,方说道:“我罪民在陷空岛连钻十
八孔,故此人人叫我罪民穿山鼠。”圣上道:“朕这万寿山也有山窟,你可穿得过去
么?”徐庆道:“只要是通的,就钻的过去。”圣上又派了陈林,将徐庆领至万寿山
下。徐庆脱去罪衣罪裙。陈林嘱咐他道:“你只要穿山窟过去,应个景儿即便下来,不
要耽延工夫。”徐庆只管答应。谁知他到了半山之间,见个山窟,把身于一顺,就不见
了.足有两盏茶时,不见出来。陈林着急道:“徐庆,你往那里去了?”忽见徐庆在南
山尖之上,应道:“唔!俺在这里。”这一声连圣上与群臣俱各听见了。卢方在一旁跪
着,暗暗着急,恐圣上见怪。谁知徐庆应了一声,又不见了。陈林更自着急,等了多
回,方见他从山窟内穿山。陈林连忙招手,叫他下来。此时徐庆已不成模样,浑身青苔
满头尖垢。陈林仍把他带至丹墀,跪在一旁。圣上连连夸奖:“果真不愧‘穿山’二
字。”
    又见单上第四名混江鼠蒋平。天子往下一看,见他匍匐在地,身材渺小。及至叫他
抬起头来,却是面黄肌瘦,形如病夫。仁宗有些不悦,暗想道:“看他这光景,如何配
称混江鼠呢?”无奈何,问道:“你既叫混江鼠,想来是会水了?”蒋平道:“罪民在
水中能开目视物,能在水中整个月住宿,颇识水性,因此唤作混江鼠。这不过是罪民小
巧之技。”仁宗听说“颇识水性”四字,更不及悦,立刻吩咐备船,叫陈林进内;“取
朕的金蟾来。”少时,陈伴伴取到。天子命包公细看。只见金漆木桶之中,内有一个三
足蟾,宽有三寸,长有五寸,两个眼睛如琥珀一般,一张大口恰似胭脂,碧绿的身子,
雪白的肚儿,更衬着两个金眼圈儿,周身的金点儿,实实好看,真是稀奇之物.包么看
了,赞道:“真乃奇宝!”天子命陈林带着落平上一只小船。却命太监提了水桶,圣上
带领首相及诸大臣,登在大船之上。
    此时陈林看蒋平光景,惟恐地不能捉蟾,悄悄告诉他道:“此蟾乃圣上心爱之物;
你若不能捉时,趁早言语,我与你奏明圣上,省得吃罪不起。”蒋平笑道:“公公但请
放心,不要多虑。有水靠求借一件。”陈林道:“有,有。”立刻叫小太监拿几件来。
蒋平挑了一身很小的,脱了罪衣黑裙,穿卜水靠刚刚合体。只听圣上那边大船上太监手
提水桶,道:“蒋平,咱家这就放蟾了。”说罢,将木桶口儿向下,底儿向上,连蟾带
水俱各倒在海内.只见那蟾在水皮之上发楞。陈林这里紧催蒋平:“下去,下去,快下
去!”蒋平他却不动。不多时,那蟾灵性清醒,三足一晃,就不见了。蒋平方向船头,
将身一顺,连个声息也无,也不见了。
    天子那边看的真切,暗道;“看他入水势,颇有能为。只是金蟾惟恐遗失。”眼睁
睁往水中观看,半天不见影响。天子暗说;“不好,朕看他懦弱身躯,如何禁的住在水
中许久?别是他捉不住金蟾,畏罪自溺死了罢?这是怎么说!朕为一蟾,要人一命,岂
是为君的道理!”正在着急,忽见水中咕嘟嘟翻起泡来。此泡一翻,连众人俱各猜疑
了,这必是沉了底儿了。仁宗好生难受。君臣只顾远处观望,未想到船头以前,忽然水
上起波,波纹往四下一开,发了一个极大的圈儿,从当中露出人来,却是面向下,背朝
上。圣上看了,不由的一怔。猛见他将腰一拱,仰起头来,却是蒋平在水中跪着,两手
上下合拢。将手一张,只听金蟾在掌中呱呱的乱叫。天子大喜,道:“岂但颇识水性,
竟是水势精通了。真是好混江鼠,不愧其称!”忙吩咐太监将木桶另注新水。蒋平将金
蟾放在里面,跪在水皮上,恭恭敬敬向上叩了三个头。圣上及众人无不夸赞。见他仍然
踏水奔至小船,脱了衣靠。陈林更喜。仍把他带往金銮殿来。
    此时圣上已回转殿内,宣包公进殿,道:“朕看他等技艺超群,豪侠尚义。国家总
以鼓励人材为重,朕欲加封他等职衔,以后也令有本领的各怀慕上之心。卿家以为何
如?”包公原有此心,恐圣上设疑,不敢启奏。今一闻此旨,连忙跪倒,奏过:“圣上
神明,天恩浩荡,从此大开进贤之门,实国家之大幸也。”仁宗大悦.立刻传旨,赏了
卢方等三人也是六品校尉之职,俱在开封供职。又传旨,务必访查白玉堂、韩彰二人,
不拘时日。包公带领卢方等谢恩。天子驾转回宫。
    包分散朝,来到衙署。卢方等三人重新又叩谢了包公。包公甚喜,却又谆谆嘱咐:
“务要访查二义上、五义士,莫要辜负圣思。”公孙策与展爷、王、马、张、赵俱备与
三人贺喜。独有赵虎心中不乐,暗自思道:“我们辛苦了多年,方才挣得个校尉。如今
他三人不发一刀一枪,便也是校尉,竟自与我等为伍。若论卢大哥,他的人品轩昂,为
人忠厚,武艺超群,原是好的。就是徐三哥直直爽爽,就合我赵虎的脾气似的,也还可
以。独有那姓蒋的三分不像人,七分倒象鬼,瘦的那个样儿,眼看着成了干儿了,不是
筋连着也就散了。他还说动话儿,尖酸刻薄,怎么配与我老赵同堂办事呢?”心中老大
不乐。因此每每聚谈饮酒之间,赵虎独独与蒋平不对。蒋爷毫不介意。
    他等一壁里访查正事,一壁里彼此聚会,又耽延了一个月的光景。这一天,包公下
朝,忽见两个乌鸦随着轿呱呱乱叫,再不飞去。包公心中有些疑惑。又见有个和尚迎轿
跪倒,双手举呈,口呼“冤枉”。包兴接了呈子,随轿进了衙门。包公立刻升堂,将诉
呈看毕,把和尚带上来,问了一堂。原来此僧名叫法明,为替他师兄法聪辨冤。即刻命
将和尚暂带下去。忽听乌鸦又来乱叫。及至退堂,来到书房,包兴递了一盏茶,刚然接
过,那两个乌鸦又在檐前呱呱乱叫。包公放下茶杯,出书房一章,仍是那两个乌鸦。包
公暗暗道:“这乌鸦必有事故。”吩咐李才,将江樊、黄茂二人唤进来。李才答应。不
多时二人跟了李才进来,到书房门首。包公就差他二人跟随乌鸦前去,看有何动静。
江、黄二人忙跪下,禀道:“相爷叫小人跟随乌鸦往那里去?请即示下。”包公一声断
喝,道:“徒!好狗才!谁许你等多说?派你二人跟随,你就跟随。无论是何地方,但
有形迹可疑的,即便拿来见我。”说罢,转身进了书房。
    江、黄二人彼此对瞧了瞧,不敢多言,只得站起,对乌鸦道:“往那里去?走
呀!”可煞作怪,那乌鸦便展翅飞起,出衙去了。二人那敢怠慢,赶出了衙门,却见马
鸦在前。二人不管别的,低头看看脚底下,却又仰面瞧瞧乌鸦,不分高低,没有理会,
已到城外旷野之地。二人吁吁带喘,江樊道。“好差使!两条腿跟着带翅儿的跑。”黄
茂道:“我可顽不开了,再要跑,我就要暴脱了。你瞧我这浑身汗都透了。”忽见那边
飞了一群乌鸦来,连这两个裹住。江樊道:“不好咧!完了,咱们这两个呀呀儿哟了,
好汉打不过人多。”说着话,两个便坐在地下,仰面观瞧,只见左旋右舞,飞腾上下,
如何分得出来呢?江、黄二人为难:“这可怎么样呢?”猛听得那边树上呱呱乱叫。江
樊立起身来一看,道:“伙计,你在这里呢。好呀!他两个会顽呀,敢则躲在树里藏着
呢。”黄茂道:“知道是不是呢?”江樊道:“咱们叫他一声儿,老鸦呀!该走咧!”
只见两个乌鸦飞起;向着二人乱叫,又往南飞去了。江樊道:“真奇怪。”黄茂道:
“别管他,咱们且跟他到那里。”二人赶步向前,刚刚来至宝善庄,乌鸦却不见了。见
有两个穿青衣的,一个大汉。一个后生。江樊猛然省悟,道:“伙计,二青呀。”黄街
道:“不错,双皂呀。”二人说完,尚在游疑。
    只见那二人从小路上岔走。大汉在前;后生在后,赶不上大汉,一着急却跌倒了,
把靴子脱落了一只,却露出尖尖的金莲来。那大汉省见,转回身来将他扶起,又把靴子
拾起叫他穿上。黄茂早赶过来,道:“你这汉子,要拐那好人往那里去计。”伸手就要
拿人。那知大汉眼快,反把黄茂碗子拢住,往怀里一领,黄茂难以挣扎,就顺水推舟的
爬下了。江樊过来嚷道:“故意的女扮男装,必有事故。反将我们伙计摔倒,你这厮有
多大胆?”说罢,才要动手,只见那大汉将手一晃,一转眼间右胁里就是一拳。江樊往
后倒退了几步,身不由己的也就仰面朝天的躺下了。他二人却好,虽则一个爬着,一个
躺着,却骂不绝口,又不敢起来合他较量。只听那大汉对后生说:“你顺着小路过去;
有一树林;过了树林.就看见庄门了.你告诉庄丁们,叫他等前来绑人。”那假后生忙
忙顺着小路去了.不多时,果见来了几个庄丁,短棍铁尺,口称;“主管,拿什么
人?”大汉用手往地下一指,道:“将他二人捆了,带至庄中,见员外去。”庄丁听
了,一齐上前,扫了就走。绕过树林,果见一个广梁大门。江、黄二人正要探听探听。
一直进了庄门大汉将他二人带至群房,道:“我回员外去。”不多时,员外出来,见了
公差江樊,只吓得惊疑不止.不知为了何事,且听下回分解。
 楼主| 发表于 2008-4-28 10:05:24 | 显示全部楼层
第五十回 彻地鼠恩救二公差 白玉堂智偷三件宝
    且说那员外迎面见了两个公差。谁知他却认得江樊,连忙吩咐家丁快快松了绑缚,
请到里面去坐。
    你道这员外却是何等样人?他姓林单名一个春字,也是个不安本分的。当初同江樊
他两个人原是破落户出身,只因林春发了一注外财,便与江樊分手。江樊却又上了开封
府当皂隶,暗暗的熬上了差役头目。林春久已听得江樊在开封府当差,就要仍然结识于
他。谁知江樊见了相爷秉正除奸,又见展爷等英雄豪侠,心中羡慕,颇有向上之心。他
竟改邪归正。将夙日所为之事一想,全然不是在规矩之中,以后总要做好事当好人才是。
不想今日被林春主管雷洪拿来,见了员外,却是林春。
    林春连称“恕罪”,即刻将江樊黄茂让至待客厅上。献茶已毕,林春欠身道:“实
实不知是二位上差,多有得罪。望乞看当初的分上,务求遮盖一二。”江樊道:“你我
原是同过患难的,这有甚么要紧。但请放心。”说罢,执手。别过头来,就要起身。这
本是个脱身之计。不想林春更是奸滑油透的,忙拦道:“江贤弟,且不必忙。”便向小
童一使眼色。小童连忙端出一个盘子,里面放定四封银子。林春笑道:“些须薄礼,望
乞笑纳。”江樊道:“林兄,你这就错了。似这点事儿有甚要紧,难道用这银子买嘱小
弟不成?断难从命。”林春听了,登时放下脸来,道:“江樊,你好不知时务。我好意
念昔日之情,赏脸给你银两,你竟敢推托。想来你是仗着开封府藐视于我。──好,好!”
回头叫声:“雷洪,将他二人吊起来,给我着实拷打。立刻叫他写下字样,再回我知道。”
    雷洪即刻吩咐庄丁捆了二人,带至东院三间屋内。江樊黄茂也不言语,被庄丁推到
东院,甚是宽阔。却有三间屋子,是两明一暗。正中柁上有两个大环。环内有炼,炼上
有钩。从背缚之处伸下钩来,钩住腰间丝绦,往上一拉,吊的脚刚沾地,前后并无倚靠。
雷洪叫庄丁搬个座位坐下。又吩咐庄丁用皮鞭先抽江樊。江樊到了此时,便把当初的泼
皮施展出来,骂不绝口。庄丁连抽数下。江樊谈笑自若,道:“松小子!你们当家的惯
会打算盘,一点荤腥儿也不给你们吃,尽与你们豆腐。吃的你们一点囊劲儿也没有。你
这是打人呢,还是与我去痒痒呢?”雷洪闻听,接过鞭子来,一连抽了几下。江樊道:
“还是大小子好。他到底儿给我抓抓痒痒,孝顺孝顺我呀。”雷洪也不理他,又抽了数
下。又叫庄丁抽黄茂。黄茂也不言语,闭眼合睛,惟有咬牙忍疼而已。江樊见黄茂挨死
打,惟恐他一哼出来,就不是劲儿了。他却拿话往这边领着,说:“你们不必抽他了。
他的困大,抽着抽着,就睡着了。你们还是孝顺我罢。”雷洪听了,不觉怒气填胸,向
庄丁手内接过皮鞭子来,又打江樊。江樊却是嘻皮笑脸,闹得雷洪无法,只得歇息歇息。
    此时日已衔山,将有掌灯时候,只听小童说道:“雷大叔,员外叫你老吃饭呢。”
雷洪叫庄丁等皆吃饭去。自己出来,将门带上,扣了吊儿,同小童去了。这屋内江黄二
人,听了听外面寂静无声,黄茂悄悄说道:“江大哥,方才要不是你拿话儿领过去,我
有点顽不开了。”江樊道:“你等着罢。回头他来了,这顿打那才彀驼的呢。”黄茂道:
“这可怎么好呢?”忽见从里间屋内出来一人,江樊问道:“你是甚么人?”那人道:
“小老儿姓豆。只因同小女上汴梁投亲去,就在前面宝善庄打尖。不想这员外由庄上回
来,看见小女就要抢掠。多亏了一位义士姓韩名彰,救了小老儿父女二人,又赠了五两
银子。不料不识路径,竟自走进庄内,却就是员外这里。因此被他仍然抢回,将我拘禁
在此。尚不知我女儿性命如何?”说着,说着,就哭了。江黄二人听了,说是韩彰,满
心欢喜道:“咱们倘能脱了此难,要是找到韩彰,这才是一件美差呢。”
    正说至此,忽听了吊儿一响,将门闪开一缝,却进来了一人。火扇一晃,江黄二人
见他穿著夜行衣靠,一色是青。忽听豆老儿说:“这原来是恩公到了。”江黄一听此言,
知是韩彰,忙道:“二员外爷,你老快救我们才好!”韩彰道:“不要忙。”从背后抽
出刀来,将绳缚割断,又把铁钩子摘下。江黄二人已觉痛快。又放了豆老儿。那豆老儿
因捆他的工夫大了,又有了年纪,一时血脉不能周流。韩彰便将他等领出屋来,悄悄道:
“你们在何处等等?我将林春拿住,交付你二人,好去请功。再找找豆老的女儿在何处。
只是这院内并无藏身之所。你们在何处等呢?”忽见西墙下有个极大的马槽,扣在那里。
韩彰道:“有了。你们就藏在马槽之下。如何呢?”江樊道:“叫他二人藏在里面罢。
我是闷不惯的。我一人好找地方,另藏在别处罢。”说着,就将马槽一头掀起,黄茂与
豆老儿跑进去,仍然扣好。
    二义士却从后面上房,见各屋内灯光明亮。他却伏在檐前往下细听。有一个婆子说
道:“安人,你这一片好心,每日烧香念佛的,只保佑员外平安无事罢。”安人道:
“但愿如此。只是再也劝不过来的。今日又抢了一个女子来,还锁在那边屋子里呢。不
知又是甚么主意?”婆子道:“今日不顾那女子了。”韩彰暗喜,幸而女子尚未失身。
又听婆子道:“还有一宗事最恶呢。原来咱们庄南有个锡匠叫甚么季广,他的女人倪氏
合咱们员外不大清楚。只因锡匠病才好了。咱们员外就叫主管雷洪定下一计,叫倪氏告
诉他男人,说他病时曾许下在宝珠寺烧香。这寺中有个后院,是一块空地,并坵着一口
棺材,墙却倒塌不整。咱们雷洪就在那儿等他。……”安人问道:“等他作甚么?”婆
子道:“这就是他们定的计策。那倪氏烧完了香,就要上后院小解。解下裙子来,搭在
坵子上。及至小解完了,就不见了。因此他就回了家了。到了半夜里,有人敲门,嚷道:
“送裙子来了!”倪氏叫他男人出去,就被人割了头去了。这倪氏就告到祥符县说,庙
内昨日失去裙子,夜间主人就被杀了。县官听罢,就疑惑庙内和尚身上,即派人前去搜
寻,却于庙内后院坵子旁边,见有浮土一堆。刨开看时,就是那条裙子,包着季广的脑
袋呢。差人就把本庙的和尚法聪捉去,用酷刑审问。他如何能招呢?谁知法聪有个师弟
名叫法明,募化回来,听见此事,他却在开封府告了。咱们员外听见此信,恐怕开封府
问事利害,万一露出马脚来,不大稳便;因此又叫雷洪拿了青衣小帽,叫倪氏改妆藏在
咱们家里──就在东跨所,听说今晚成亲。你老人家想想,这是甚么事?平白无故的生
出这等毒计。”
    韩爷听毕,便绕到东跨所,轻轻落下,只听屋内说道:“那开封府断事如神。你若
到了那里,三言两语包管露出马脚来,那还了得!如今这个法子,谁想得到你在这里呢?
这才是万年无忧呢。”妇人说道:“就只一宗,我今日来时遇见两个公差,偏偏的又把
靴子掉了,露出脚来,喜的好在拿住了。千万别把他们放走了。”林春道:“我已告诉
雷洪,三更时把他们结果了就完了。”妇人道:“若如此,事情才得干净呢。”韩二爷
听至此,不由气往上撞,暗道:“好恶贼!”却用手轻轻的掀起帘栊,来到堂屋之内。
见那边放着软帘,走至跟前。猛然将帘一掀,口中说道:“嚷,就是一刀。”却把刀一
晃,满屋明亮。林春这一吓不小,见来人身量高大,穿著一身青靠,手持明亮亮的刀,
借灯光一照,更觉难看。便跪倒哀告道:“大王爷饶命!若用银两,我去取去。”韩彰
道:“俺自会取,何用你去。且先把你捆了再说。”见他穿著短衣,一回头看见丝绦放
在那里,就一伸手拿来,将刀咬在口中,用手将他捆了个结实,又见有一条绢子,叫林
春张开口给他塞上。再看那妇人时,已经哆嗦在一堆,顺手提将过来,却把拴帐钩的绦
子割下来,将妇人捆了。又割下了一副飘带,将妇人的口也塞上。
    正要回身出来找江樊时,忽听一声嚷;却是雷洪到东院持刀杀人去了,不见江黄豆
老,连忙呼唤庄丁搜寻,却在马槽下搜出黄茂豆老,独独不见了江樊,只见来禀员外。
韩爷早迎至院中,劈面就是一刀,雷洪眼快,用手中刀尽力一磕,几乎把韩爷的刀磕飞。
韩彰暗道:“好力量!”二人往来多时。韩爷技艺虽强,吃亏了力软;雷洪的本领不济,
便宜力大,所谓“一力降十会”。韩爷看看不敌。猛见一块石头飞来,正打在雷洪的脖
项之上,不由得往前一栽。韩爷手快,反背就是一刀背,打在脊梁骨上。这两下才把小
子闹了个嘴吃屎。韩爷刚要上前,忽听道:“二员外,不必动手。待我来。”却是江樊,
上前将雷洪绑了。
    原来江樊见雷洪唤庄丁搜查,他却隐在黑暗之处。后见拿了黄茂豆老,雷洪吩咐庄
丁:“好生看守,待我回员外去。”雷洪前脚走,江樊却后边暗暗跟随。因无兵刃,走
着,就便拣了一块石头子儿在手内拿着。可巧遇韩爷同雷洪交手。他却暗打一石,不想
就在此石上成功。韩爷又搜出豆女,交付与林春之妻,吩咐候此案完结时,好叫豆老儿
领去。复又放了黄茂豆老。江樊等又求韩爷护送,韩爷便把违规内容设计谋害季广,法聪含
冤之事,一一叙说明白。江樊又说:“求二员外亲至开封府去。”并言卢方等已然受职。
韩爷听了,却不言语。转眼之间,就不见了。
    江黄二人却无奈何,只得押解三人来到开封,把二义士解救以及拿获林春倪氏雷洪,
并韩彰说的谋害季广,法聪冤枉之事俱各禀明了。包公先差人到祥符县提法聪到案,然
后立刻升堂,带上林春倪氏雷洪等一干人犯,严加审讯。他三人皆知包公断事如神,俱
各一一招认。包公命他们俱画招具结收禁,按例定罪。仍派江樊黄茂带了豆老儿到宝善
庄,将他女儿交代明白。
    及至法聪提到,又把原告法明带上堂来,问他等乌鸦之事,二人发怔。想了多时,
方才想起。原来这两个乌鸦是宝珠寺庙内槐树上的,因被风雨吹落,两个乌鸦将翎摔伤。
多亏法聪好好装在笸箩内将养,任其飞腾自去,不意竟有鸣冤之事。包公听了点头,将
他二人释放无事。
    此案已结。包公来到书房,用毕晚饭。将有初鼓之际,江黄二人从宝善庄回来,将
带领豆老儿将他女儿交代明白的话,回了一遍。包公念他二人勤劳辛苦,每人赏银二十
两。二人叩谢,一齐立起。刚要转身,又听包公唤道:“转来。”二人连忙止步,向上
侍立。包公又细细询问韩彰,二人从新细禀一番,方才出来。
    包公细想:“韩彰不肯来,是何缘故?并且告诉他卢方等圣上并不加罪,已皆受职。
他听了此言应当有向上之心,为何又隐避而不来呢?”猛然省悟道:“哦!是了,是了。
他因白玉堂未来,他是决不肯先来的。”正在思索之际,忽听院内拍的一声,不知是何
物落下。包兴连忙出去,却拾进一个纸包儿来,上写着“急速拆阅”四字。包公看了,
以为必是匿名帖子,或是其中别有隐情。拆开看时,里面包定一个石子,有个字柬儿,
上写着:“我今特来借三宝,暂且携回陷空岛。南侠若到卢家庄,管叫御猫跑不了。”
包公看罢,便叫包兴前去看视三宝,又令李才请展护卫来。
    不多时,展爷来到书房,包公即将字柬与展爷看了。展爷忙问道:“相爷可曾差人
看三宝去了没有?”包公道:“已差包兴看视去了。”展爷不胜惊骇,道:“相爷中了
他“拍门投石问路”之计了。”包公问道:“何以谓之“投石问路”呢?”展爷道:
“这来人本不知三宝在于何处,故写此字令人设疑。若不使人看视,他却无法可施;如
今已差人看视,这是领了他去了。此三宝必失无疑了。”正说到此,忽听那边一片声喧。
展爷吃了一惊。
    不知所嚷为何,下回分解。
 楼主| 发表于 2008-4-28 10:05:38 | 显示全部楼层
第五十一回 寻猛虎双雄陷深坑 获凶徒三贼归平县
    且说包公正与展爷议论石子来由,忽听一片声喧,乃是西耳房走火,展爷连忙赶至
那里,早已听见有人嚷道:“房上有人。”展爷借火光一看,果然房上站立一人,连忙
用手一指,放出一枝袖箭,只听噗哧一声。展爷道:“不好!又中计了。”一眼却瞧见
包兴在那里张罗救火,急忙问道:“印官看视三宝如何?”包兴道:“方才看了,纹丝
没动。”展爷道:“你再看看去。”正说间,三义四勇俱各到了。
    此时耳房之火已然扑灭,原是前面窗户纸引着,无甚要紧。只见包兴慌张跑来,说
道:“三宝果真是失去不见了!”展爷即飞身上房,卢方等闻听也皆上房。四个人四下
搜寻,并无影响。下面却是王马张赵,前后稽查也无下落。展爷与卢爷等仍从房上回来,
却见方才用箭射的,乃是一个皮人子,脚上用鸡爪丁扣定瓦拢,原是吹臌了的。因用袖
箭打透,冒了风,也就摊在房上了。愣爷徐庆看了,道:“这是老五的。”蒋爷捏了他
一把。展爷却不言语。卢方听了,好生难受,暗道:“五弟做事太阴毒了。你知我等现
在开封府,你却盗去三宝,叫我等如何见相爷?如何对得起众位朋友?”他那里知道相
路爷处还有个知照帖儿呢。四人下得房来,一同来至书房。
    此时包兴已回禀包公,说三宝失去。包公叫他不用声张,恰好见众人进来参见包公,
俱各认罪。包公道:“此事原是我派人瞧得不好了。况且三宝也非急需之物,有甚稀罕。
你等莫要声张,俟明日慢慢查访便了。”
    众英雄见相爷毫不介意,只得退出,来到公所之内。依卢方还要前去追赶。蒋平道:
“知道五弟向何方而去?不是望风扑影么?”展爷道:“五弟回了陷空岛了。”卢方问
道:“何以知之?”展爷道:“他回明了相爷,还要约小弟前去,故此知之。”便把方
才字柬上的言语念出。卢方听了,好不难受,惭愧满面。半晌,道:“五弟做事太任性
了!这还了得!还是我等赶了他去为是。”展爷知道卢方乃是忠厚热肠,忙拦道:“大
哥是断断去不得的。”卢方道:“却是为何?”展爷道:“请问大哥赶上五弟,合五弟
要三宝不要?”卢方道:“焉有不要之理。”展爷道:“却又来。合他要,他给了便罢;
他若不给,难道真要翻脸拒捕,从此就义断情绝了么?我想此事,还是小弟去的是理。”
蒋平道:“展兄,你去了恐有些不妥,五弟他不是好惹的。”展爷听了不悦,道:“难
道陷空岛是龙潭虎穴不成?”蒋平道:“虽不是龙潭虎穴,只是五弟做事令人难测,阴
毒得狠。他这一去必要设下埋伏。一来陷空岛大哥路径不熟,二来知道他设下什么圈套。
莫若小弟明日回禀了相爷,先找我二哥。我二哥若来了;还是我等回到陷空岛将他稳住,
做为内应,大哥再去,方是万全之策。”展爷听了才待开言。只听公孙策道:“四弟言
之有理。展大哥莫要辜负四弟一番好意。”展爷见公孙先生如此说,只得将话咽住,不
肯往下说了,惟有心中暗暗不平而已。
    到了次日,蒋平见了相爷,回明要找韩彰去。并因赵虎每每有不合之意,要同张龙
赵虎同去。包公听说要韩彰,甚合心意,因问向何方去找。蒋平回道:“就在平县翠云
峰。因韩彰的母亲坟墓在此峰下,年年韩彰必于此时拜扫,故此要到那里寻找一番。”
包公甚喜,就叫张赵二人同往。张龙却无可说。独有赵虎一路上合蒋平闹了好些闲话,
蒋爷只是不理。张龙在中间劝阻。
    这一日打尖吃饭,刚然坐下,赵虎就说道:“咱们同桌儿吃饭,各自会钱,谁也不
要扰谁。你道好么?”蒋爷笑道:“很好。如此方无拘束。”因此各自要的各自吃,我
也不吃你的,你也不吃我的。幸亏张龙惟恐蒋平脸上下不来,反在其中周旋打和儿。赵
虎还要说闲话,蒋爷只有笑笑而已。及至吃完,堂官算帐。赵虎必要分帐。张龙道:
“且自算算,柜上再分去。”到柜上问时,柜上说蒋老爷已然都给了。却是跟蒋老爷的
伴当,进门时就把银包交付柜上,说明了如有人问,就说蒋老爷给了。天天如此,张龙
好觉过意不去。蒋平一路上听闲话,受作践,不一而足。
    好容易到了翠云峰,半山之上有个灵佑寺。蒋平却认得庙内和尚,因问道:“韩爷
来了没有?”和尚答道:“却未到此扫墓。”蒋平听了满心欢喜,以为必遇韩彰无疑。
就与张赵二人商议,在此庙内居住等候。赵虎前后看了一回,见云堂宽阔豁亮,就叫伴
当将行李安放在云堂,同张龙住了。蒋平就在和尚屋内同居。偏偏的庙内和尚俱各吃素。
赵虎他却耐不得,向庙内借了碗盏家伙,自己起灶,叫伴当打酒买肉,合心配口而食。
    伴当这日提了竹筐,拿了银两,下山去了。不多时,却又转来。赵虎见他空手回来,
不觉发怒,道:“你这厮向何方去了多时,酒肉尚未买来?”轮掌就要打。伴当连忙往
后一退,道:“小事有事回爷。”张龙道:“贤弟且容他说。”赵虎掣回拳来,道:
“快讲!说的不是,我再打。”伴当道:“小人方才下山,走到松林之内,见一人在那
里上吊。见了是救呀,是不救呢?”赵虎道:“那还用问吗?快些救去,救去!”伴当
道:“小人已救下来,将他带来了。”赵虎道:“好小子!这才是。快买酒肉去罢。”
伴当道:“小人还有话回呢。”赵虎道:“好唠叨!还说甚么!”张龙道:“贤弟且叫
他说明,再买不迟。”赵虎道:“快,快快的!”伴当道:“小人问他为何上吊,他就
哭了。他说他叫包旺。”赵虎听了,连忙站起身来,急问道:“叫甚么?”伴当道:
“叫包旺。”赵虎道:“包旺怎么样?讲,讲,讲!”伴当说:“他奉了太老爷太夫人
大老爷大夫人之命,特送三公子上开封府衙内攻书。昨晚就在山下前面客店之中住下。
因月色颇好,出来玩赏,行到松林,猛然出来了一只猛虎,就把相公背了走了。”赵虎
听到此,不由怪叫吆喝,道:“这还得了!这便怎么处?”张龙道:“贤弟不必着急,
其中似有可疑。既是猛虎,为何不用口刁呢,却背了他去?这个光景必然有诈。”叫伴
当将包旺让进来。
    不多时,伴当领进,赵虎一看果是包旺。彼此见了让坐,道受惊。包旺因前次在开
封府见过张赵二人,略为谦让,即便坐了。张赵又细细盘问了一番,果是虎背了去了,
此时包旺便说:“自开封府回家,一路平安。因相爷喜爱三公子,禀明太老爷太夫人大
老爷大夫人,就命我护送赴署。不想昨晚住在山下店里,公子要踏月,走至松林,出来
一只猛虎把公子背了去。我今日寻找一天,并无下落,因此要寻自尽。”说罢,痛哭。
张赵二人听毕,果是猛虎背人,事有可疑。他二人便商议晚间在松林搜寻。倘然拿获,
就可以问出公子的下落来了。
    此时伴当已将酒肉买来,收拾妥当。叫包旺且免愁烦,他三人一处吃毕饭。赵虎喝
得醉醺醺的要走。张龙道:“你我也须装束伶便,各带兵刃。倘然真有猛虎,也可除此
一方之害。咱们这个样儿如何与虎斗呢?”说罢,脱去外面衣服,将搭包勒紧。赵虎也
就扎缚停当。各持了利刃。叫包旺同伴当在此等候。他二人上了山峰,来到松林之下,
趁着夜色,赵虎大呼小叫道:“虎在那里?虎在那里?”左一刀,右一晃,混砍乱晃。
忽见那边树上跳下二人,咕噜噜的就往西飞跑。
    原来有二人在树上隐藏,远远见张赵二人奔入林中,手持利刃,口中乱嚷:“虎在
那里?”又见明亮亮的钢刀,在月光之下一闪一闪,光芒冷促。这两个人害怕,暗中计
较道:“莫若如此,如此,这般,这般。”因此跳下树来,往西飞跑。张赵二人见了,
紧紧追来。却见前面有破屋二间,墙垣倒塌,二人奔入屋内去了。张赵也随后追来。愣
爷不管好歹,也就进了屋内,又无门窗户壁,四角俱空,那里有个人影。赵虎道:“怪
呀!明明进了屋子,为何不见了呢?莫不是见了鬼咧?或者是甚么妖怪?岂有此理!”
东瞧西望,一步凑巧,忽听哗啷一声。蹲下身一摸,却是一个大铁环钉在木板上边。张
龙也进屋内,觉得脚下咕咚咕咚的响,就有些疑惑。忽听赵虎道:“有了,他藏在这下
边呢。”张龙道:“贤弟如何知道?”赵虎说:“我掀住铁环了。”张龙道:“贤弟千
万莫揭此板。你就在此看守。我回到庙内将伴当等唤来,多拿火亮,岂不拿个稳当的。”
赵虎却耐烦不得,道:“两个毛贼有甚么要紧。且自看看再做道理。”说罢,一提铁环,
将板掀起,里面黑洞洞任什么看不见。用刀往下一试探,却是土基台阶。“哼!里面必
有蹊跷,待俺下去。”张龙道:“贤弟且慢!……”此话未完,赵虎已然下去。张龙惟
恐有失,也就跟将下去。谁知下面台阶狭窄,而且赵爷势猛,两脚收不住,咕噜噜竟自
下去了。口内连说:“不好,不好!”里面的人早已备下绳索,见赵虎滚下来,那肯容
情,两人服侍一个人,登时捆了个结实。张爷在上面听见赵虎连说:“不好,不好,”
不知何故,一时不得主意,心内一慌,脚下一跐,也就溜下去了。里面二人早已等候,
又把张爷捆缚起来。
    这且不言,再说包旺在庙内,自从张龙赵虎二人去后,他方细细问明伴当,原来还
有蒋平,他三人是奉相爷之命前来访查韩二爷的。因问:“蒋爷现在那里?”伴当便说:
“赵爷与蒋爷不睦,一路上把蒋爷欺负苦咧。到此还不肯同住。幸亏蒋爷有涵容,全不
计较;故此自己在和尚屋内住了。”包旺听了,心下明白。看等到天有三更,未见张赵
回来,不由满腹狐疑,对伴当说:“你看已交半夜,张赵二位还不回来。其中恐有差池。
莫若你等随我同见蒋爷去。”伴当也因夜深不得主意,即领了包旺来见蒋爷。
    此时蒋爷已然歇息。忽听说包旺来到,又听张赵二人捉虎未回,连忙起来,细问一
番,方知他二人初鼓已去。自思:“他二人此来,原是我在相爷跟前撺掇。如今他二人
若有失闪,我却如何复命呢?”忙忙束缚伶便,背后插了三棱鹅眉刺,吩咐伴当等:
“好生看守行李,千万不准去寻我等。”别了包旺,来至庙外,一纵身先步上高峰峻岭,
见月光皎洁,山色晶莹,万籁无声,四围静寂。
    蒋爷侧耳留神,隐隐闻得西北上犬声乱吠,必有村庄。连忙下了山峰,按定方向奔
去,果是小小村庄。自己蹑足潜踪,遮遮掩掩,留神细看。见一家门首站立二人,他却
隐在一棵大树之后。忽见门开处,里面走出一人,道:“二位贤弟,夤夜到此何干?”
只听那二人道:“小弟等在地窖子里拿了二人。问他却是开封府的校尉。我等听了不得
主意,是放好,还是不放好呢?故此特来请示大哥。”又听那人说:“哎呀!竟有这等
事!那是断断放不得的。莫若你二人回去,将他等结果,急速回来。咱三人远走高飞,
趁早儿离开此地,要紧。”二人道:“既如此,大哥就归着行李,我们先办了那宗事去。”
说罢,回身竟奔东南。蒋泽长却暗暗跟随。二人慌慌张张的,竟奔破房而来。
    此时蒋爷从背后拔出钢刺,见前面的已进破墙,他却紧赶一步,照着后头走的这一
个人的肩窝就是一刺,往怀里一带。那人站不稳跌倒在地,一时挣扎不起。蒋爷却又窜
入墙内,只听前面的问道:“外面甚么咕咚一响?……”话未说完,好蒋平!钢刺已到,
躲不及,右胁上已然着重。“嗳呀”一声,翻觔斗裁倒。四爷赶上一步,就势按倒,解
他腰带,三环五扣的捆了一回。又到墙外,见那一人方才起来,就要跑。真好泽长!赶
上前踢倒,也就捆缚好了,将他一提提到破屋之内。
    事有凑巧,脚却扫着铁环。又听得空洞之中似有板盖,即用手提环,掀起木板,先
将这个往下一扔。侧耳一听,只听咕噜咕噜的落在里面,摔的哎呀一声。蒋爷又听,无
甚动静,方用钢刺试步而下。到了里面一看,却有一间屋子大小,是一个瓮洞窖儿。那
壁厢点着个灯挂子。再一看时,见张赵二人捆在那里。张龙羞见,却一言不发。赵虎却
嚷道:“蒋四哥,你来得正好!快快救我二人呀!”蒋平却不理他,把那人一提,用钢
刺一指,问道:“你叫何名?共有几人?快说!”那人道:“小人叫刘豸,上面那个叫
刘獬。方才邓家洼那一个叫武平安,原是我们三个。”蒋爷又问道:“昨晚你等假扮猛
虎背去的人呢?放在那里?”那是武平安背去的,小人们不知。就知昨晚上他亲姊姊死
了,我们帮着抬埋的。”蒋平问明此事,只听那边赵虎嚷道:“蒋四哥,小弟从此知道
你是个好的了。我们两个人没有拿住一个,你一个人拿住二名。四哥敢则真有本事,我
老赵佩服你的。”蒋平就过来,将他二人放起。张赵二人谢了。蒋平道:“莫谢,莫谢。
还得上邓家漥呢。二位老弟随我来。”三人出了地窖,又将刘獬提起,也扔在地窖之内。
将板盖又压上一块石头。
    蒋平在前,张赵在后,来至邓家漥。蒋平指与门户。悄悄说:“我先进去,然后二
位老弟扣门。两下一挤,没他的跑儿。”说着,一纵身体,一股黑烟,进了墙头,连个
声息也无。赵虎暗暗夸奖。张龙此时在外叩门,只听里面应道:“来了。”门未开时,
就问:“二位可将那二人结果了?”及至开门时,赵虎道:“结果了!”披胸就是一把,
揪了个结实。武平安刚要挣扎,只觉背后一人揪住头发,他那里还能支持,立时缚住。
三人又搜寻一遍,连个人也无,惟有小小包裹放在那里。赵虎说:“别管他,且拿他娘
的。”蒋爷道:“问他三公子现在何处。”武平安说:“已逃走了。”赵虎就要拿拳来
打。蒋爷拦住,道:“贤弟,此处也不是审他的地方,先押着他走。”三人押定武平安
到了破屋,又将刘豸刘獬从地窖里提出,往回里便走,来到松林之内,天已微明。却见
张龙的伴当寻下山来,便叫他们好好押解。一同来到庙中,约了包旺,竟赴平县而来。
    谁知县尹已坐早堂,为宋乡宦失盗之案。因有主管宋升,声言窝主是学究方善先生,
因有金镯为证,正在那里审问方善一案,忽见门上进来,禀道:“今有开封府包相爷差
人到了。”县尹不知何事,一面吩咐:“快请。”一面先将方善收监。
    这里才吩咐,已见四人到了前面。县官刚然站起,只听有一矮胖之人,说道:“好
县官呀!你为一方之主,竟敢纵虎伤人,并且伤的是包相爷的侄男。我看你这纱帽,是
要戴不牢的了。”县官听了发怔,却不明白此话,只得道:“众位既奉相爷钓谕前来,
有话请坐下慢慢的讲。”吩咐:“看座。”坐了。包旺先将奉命送公子赴开封,路上如
何住宿,因步月如何遇虎,将公子背去的话,说了一遍。蒋爷又将拿获武平安刘豸刘獬
的话,说了一遍;并言俱已解到。
    县官听得已将凶犯拿获,暗暗欢喜,立刻吩咐:“带上堂来。”先问武平安藏三公
子于何处。武平安道:“只因那晚无心背了一个人来,回到邓家漥小人的姊姊家中。此
人却是包相爷的三公子包世荣。小人与他有杀兄之仇;因包相爷审问假公子一案,将小
人胞兄武吉祥用狗头铡铡死。小人意欲将三公子与胞兄祭灵。”赵虎听至此,站起来举
手就要打,亏了蒋爷拦住。又听武平安道:“不想小人出去打酒买纸锞的工夫,小人姊
姊就放三公子逃走了。”赵爷听到此,又哈哈的大笑,道:“放得好,放得好!底下怎
么样呢?”武平安道:“我姊姊叫我外甥邓九如找我,说三公子逃走了。小人一闻此言,
急急回家。谁知我姊姊竟自上了吊死咧。小人无奈,烦人将我姊姊掩埋了。偏偏的我的
外甥邓九如,他也就死了。”
    未知如何,下回分解。
 楼主| 发表于 2008-4-28 10:05:49 | 显示全部楼层
第五十二回 感恩情许婚方老丈 投书信多亏宁婆娘
    且说蒋平等来到平县。县官立刻审问武平安。武平安说他姊姊因私放了三公子后,
竟自缢身死。众人听了已觉可惜。忽又听说他外甥邓九如也死了,更觉诧异。县官问道:
“邓九如多大了?”武平安说:“今年才交七岁。”县官说:“他小小年纪,如何也死
了呢?”武平安道:“只因埋了他母亲之后,他苦苦的合小人要他妈。小人一时性起,
就将他踢了一顿脚,他就死在山漥子里咧。”赵虎听到此,登时怒气填胸,站将起来,
就把武平安尽力踢了几脚,踢得他满地打滚。还是张蒋二人劝住。又问了刘豸刘獬,也
就招认因贫起见,就帮着武平安每夜行劫度日,俱供是实,一齐寄监。县官又向蒋平等
商议了一番,惟有赶急访查三公子下落要紧。
    你道这三公子逃脱何方去了?他却奔到一家,正是学究方善,乃是一个饱学的寒儒。
家中并无多少房屋,只是上房三间,却是方先生同女儿玉芝小姐居住,外有厢房三间做
书房。那包世荣投到他家,就在这屋内居住。只因他年幼书生,从小娇生惯养,那里受
得这样辛苦,又如此惊吓,一时之间就染起病来。多亏了方先生精心调理,方觉好些。
    一日,方善上街给公子打药,在路上拾了一只金镯,看了看拿到银铺内去瞧成色;
恰被宋升看见,讹成窝家,扭到县内,已成讼案。即有人送了信来。玉芝小姐一听他爹
爹遭了官司,那里还有主意咧,便哭哭啼啼。家中又无别人。
    幸喜有个老街坊,是个婆子,姓宁,为人正直爽快,爱说爱笑,人人皆称他为宁妈
妈。这妈妈听见此事,有些不平,连忙来到方家,见玉芝已哭成泪人相似。宁妈妈好生
不忍。玉芝一见如亲人一般,就央求他到监中看视。那妈妈满口应承,即到了平县。谁
知那些衙役快头俱与他熟识,众人一见,彼此顽顽笑笑,便领他到监中看视。
    见了方先生,又向众人说些浮情照应的话,并问官府审得如何。方先生说:“自从
到时,刚要过堂,不想为什么包相爷的侄儿一事,故此未审。此时县官竟为此事为难,
无暇及此。”方善又问了问女儿玉芝,就从袖中取出一封字柬递与宁妈妈道:“我有一
事相求。只因我家外厢房中住着个荣相公,名唤世宝,我见他相貌非凡,品行出众,而
且又是读书之人,堪与我女儿配偶,求妈妈玉成其事。”宁婆道:“先生现遇此事,何
必忙在此时呢?”方善道:“妈妈不知。我家中并无多余的房屋,而且又无仆妇丫环,
使怨女旷夫未免有瓜田李下之嫌。莫若把此事说定了,他与我有翁婿之谊,玉芝与他有
夫妻之分,他也可以照料我家中,别人也就没的说了。我的主意已定。只求妈妈将此封
字柬与相公看了;倘若不允,就将我一番苦心向他说明,他再无不应之理。全仗妈妈玉
成。”宁妈妈道:“先生只管放心。谅我这张口说了,此事必应。”方善又嘱托照料家
中,宁婆一一应允。急忙回来,见了玉芝,先告诉他先生在监之事,又悄悄告诉他许婚
之意,现有书信在此,说:“这荣相公人品学问俱是好的,也活该是千里姻缘一线牵。”
那玉芝小姐见有父命,也就不言语了。
    婆婆问道:“这荣相公在书房里么?”玉芝无奈答道:“现在书房;因染病才好,
尚未全愈。”妈妈说:“待我看看去。”来到厢房门口,故意高声问道:“荣相公在屋
里么?”只听里面道:“小生在此。不知外面何人?请进屋内来坐。”妈妈到屋内一看,
见相公伏枕而卧,虽是病容,果然清秀,便道:“老身姓宁,乃是方先生的近邻。因玉
芝小姐求老身往监中探望他父亲,方先生却托我带了一个字柬给相公看看。”说罢,从
袖中取出递过。三公子拆开看毕,说道:“这如何使得。我受方恩公莫大之恩,尚未报
答。如何趁他遇事,却又定他的女儿。这事难以从命。况且又无父母之命,如何敢做。”
宁婆婆道:“相公这话就说差了。此事原非相公本心,却是出于方先生之意。再者,他
因家中无人,男女不便,有瓜李之嫌,是以托老身多多致意。相公既说受他莫大之恩,
何妨应允了此事,再商量着救方先生呢?”三公子一想,难得方老先生这番好心,而且
又名分攸关,倒是应了的是。
    宁婆见三公子沉吟,知他有些允意,又道:“相公不必游疑。这玉芝小姐谅相公也
未见过,真是生得端庄美貌,赛画似的,而且贤德过人,又兼诗词歌赋,无不通晓,皆
是跟他父亲学的,至于女工针黹更是精巧非常。相公若是允了,真是天配良缘哪。”三
公子道:“多承妈妈分心,小生应下就是了。”宁婆道:“相公既然应允,大小有点聘
定,老身明日也好回复先生去。”三公子道:“聘礼尽有,只是遇难奔逃,不曾带在身
边,这便怎么处?”宁婆婆道:“相公不必为难。只要相公拿定主意,不可食言就是了。”
三公子道:“丈夫一言既出,如白染皂,何况受方夫子莫大之恩呢。”宁婆道:“相公
实在说得不错,俗语说得好:“知恩不报恩,枉为世上人。”再者女婿有半子之劳,想
个什么法子救救方先生才好呢?”三公子说:“若要救方夫子,极其容易。只是小生病
体甫愈,不能到县。若要寄一封书信,又怕无人敢递去,事在两难。”宁妈妈道:“相
公若肯寄信,待老身与你送去如何?──就是怕你的信不中用。”三公子道:“妈妈只
管放心。你要敢送这书信,到了县内叫他开中门,要见县官,面为投递。他若不开中门,
县官不见,千万不可将此书信落于别人之手。妈妈,你可敢去么?”宁妈妈道:“这有
甚么呢。只要相公的书信灵应,我可怕怎的?待我取笔砚来,相公就写起来。”说着话,
便向那边桌上拿了笔砚,又在那书夹子里取了个封套笺纸,递与三公子。
    三公子拈笔在手,只觉得手颤,再也写不下去。宁妈妈说:“相公素日喝冷酒吗?”
三公子说:“妈妈有所不知。我病了两天,水米不曾进,心内空虚,如何提得起笔来。
必须要进些饮食方可写;不然,我实实写不来的。”宁婆道:“既如此,我做一碗汤来,
喝了再写如何?”公子道:“多谢妈妈。”宁婆离了书房,来到玉芝小姐屋内,将话一
一说了。只是公子手颤不能写字,须进些羹汤,喝了好写。玉芝听了此话,暗道:“要
开中门见官府亲手接信,此人必有来历。”忙与宁妈妈商议,又无荤腥,只得做素面汤,
滴上点儿香油儿。宁妈妈端到书房,向公子道:“汤来了。”公子挣扎起来,已觉香味
扑鼻,连忙喝了两口,说:“很好!”及至将汤喝完,两鬓额角已见汗,登时神清气爽,
略略歇息,提笔一挥而就。宁妈妈见三公子写信不加思索,迅速之极,满心欢喜,说道:
“相公写完了,念与我听。”三公子道:“是念不得的。恐被人违规内容了去,走漏风声,
那还了得。”
    宁妈妈是个精明老练之人,不戴头巾的男子,惟恐书中有了舛错,自己到了县内是
要吃眼前亏的。他便搭讪着,袖了书信,悄悄的拿到玉芝屋内,叫小姐看。小姐看了,
不由暗暗欢喜,深服爹爹眼力不差。便把不是荣相公,却是包公子,他将名字颠倒,瞒
人耳目,以防被人陷害的话说了。“如今他这书上写着,奉相爷谕进京,不想行至松林,
遭遇凶事,险些被害的情节。妈妈只管前去投递,是不妨事的。这书上还要县官的轿子
接他呢。”婆子听了,乐得两手一拍不到一块,急急来至书房,先见了三公子,请罪道:
“婆子实在不知是贵公子,多有简慢,望乞公子爷恕罪!”三公子说:“妈妈悄言,千
万不要声张!”宁婆道:“公子爷放心。这院子内一个外人没有,再也没人听见。求公
子将书信封妥,待婆子好去投递。”三公子这里封信,宁妈妈他便出去了。
    不多时,只见他打扮的齐整,虽无绫罗缎疋,却也干净朴素。三公子将书信递与他。
他彷佛奉圣旨的一般,打开衫子,揣在贴身胸前拄腰子里。临行又向公子福了福,方才
出门,竟奔平县而来。
    刚进衙门,只见从班房里出来了一人,见了宁婆道:“哟!老宁,你这个样怎么来
了?别是又要找个主儿罢?”宁婆道:“你不要胡说。我问你,今儿个谁的班?”那人
道:“今个是魏头儿。”一壁说着,叫道:“魏头儿,有人找你。这个可是熟人。”早
见魏头出来。宁婆道:“原来是老舅该班呢吗。辛苦咧!没有甚么说的,好兄弟,姐姐
劳动劳动你。”魏头儿说:“又是什么事?昨日进监探老方,许了我们一个酒儿,还没
给我喝呢。今日又怎么来了?”宁婆道:“口子大小总要缝,事情也要办。姐姐今儿来,
特为此一封书信,可是要面觌见你们官府的。”魏头儿听了道:“哎哟!你越闹越大咧。
衙门里递书信,或者使得;我们官府,也是你轻易见得的?你别给我闹乱儿了。这可比
不得昨日是私情儿。”宁婆道:“傻兄弟,姐姐是做甚么的。当见的我才见呢,横竖不
能叫你受热。”魏头儿道:“你只管这末说,我总有点不放心。倘或闹出乱子,那可不
是顽的。”旁边有一人说:“老魏呀,你忒胆小咧。他既这末说,想来有拿手,是当见
的。你只管回去。老宁不是外人,回来可得喝你个酒儿。”宁婆道:“有咧,姐姐请你
二人。”
    说话间,魏头儿已回禀了出来道:“走罢!官府叫你呢。”宁婆道:“老舅,你还
得辛苦辛苦。这封信本人交与我时,叫我告诉衙内,不开中门不许投递。”魏头儿听了,
将头一摇,手一摆,说:“你这可胡闹!为你这封信要开中门,你这是是搅么?”宁妈
说:“你既不开,我就回去。”说罢,转身就走。魏头儿忙拦住道:“你别走呀!如今
已回明了,你若走了,官府岂不怪我?这是什么差事呢?你真这么着,我了不了呀!”
宁婆见他着急,不由笑道:“好兄弟,你不要着急。你只管回去。你就说我说的,此事
要紧,不是寻常书信,必须开中门方肯投递。管保官府见了此书,不但不怪──巧咧,
咱们姐们还有点彩头呢。”孙书吏在旁听宁婆之话有因,又知道他素日为人再不干荒唐
事,就明白书信必有来历,是不能不依着他,便道:“魏头儿,再与他回禀一声,就说
他是这末说的。”魏头儿无奈,复又进去,到了当堂。
    此时蒋张赵三位爷连包旺四个人,正与县官要主意呢。忽听差役回禀,有一婆子投
书,依县官是免见。还是蒋爷机变,就怕是三公子的密信,便在旁说:“容他相见何妨。”
去了半晌,差役回禀,又说:“那婆子要叫开中门方投此信,他说事有要紧。”县官闻
听此言,不觉沉吟,料想必有关系,吩咐道:“就与他开中门,看他是何等书信。”差
役应声开放中门,出来对宁婆道:“全是你缠不清。差一点我没吃上,快走罢!”宁婆
不慌不忙,迈开半尺的花鞋,咯登咯登,进了中门,直上大堂,手中高举书信,来到堂
前。县官见婆子毫无惧色,手擎书信,县府吩咐差役将书接上来。差役将要上前,只听
婆子道:“此书须太爷亲接,有机密事在内。来人吩咐得明白。”县官闻听事有来历,
也不问是谁,就站起来,出了公座,将书接过。婆子退在一旁。拆阅已毕,又是惊骇,
又是欢悦。
    蒋平已然偷看明白,便向前道:“贵县理宜派轿前往。”县官道:“那是理当如此。……”
此时包旺已知有了公子的下落,就要跟随前往。赵虎也要跟,蒋爷拦道:“你我奉相谕,
各有专司,比不得包旺,他是当去的,咱们还是在此等候便了。”赵虎道:“四哥说得
有理,咱们就在此等罢。”差役魏头儿听得明白,方才放心。
    只见宁婆道:“婆子回禀老爷。既叫婆子引路,他们轿夫腿快,如何跟得上?与其
空轿抬着;莫若婆子坐上,又引了路,又不误事,又叫包公子看着,知是太爷敬公子之
意。”县官见他是个正直稳实的老婆儿,便吩咐:“既如此,你即押轿前往。”
    未识后文如何,下回分晓。
 楼主| 发表于 2008-4-28 10:06:02 | 显示全部楼层
第五十三回 蒋义士二上翠云峰 展南侠初到陷空岛
    且说县尹吩咐宁婆坐轿去接。那轿夫头儿悄悄说:“老宁呀,你太受用了。你坐过
这个轿吗?”婆子说:“你夹着你那个嘴罢。就是这个轿子,告诉你说罢,姐姐连这回
坐了三次了。”轿夫头儿听了也笑了,吩咐摘杆。宁婆迈进轿杆,身子往后一退,腰儿
一哈,头儿一低,便坐上了。众轿夫俱各笑道:“瞧不起他,真有门儿。”宁婆道:
“唔!你打量妈妈是个怯条子呢。孩子们给安上扶手。你们若走得好了,我还要赏你们
轿钱呢。”此时包旺已然乘马,又派四名衙役跟随,簇拥着去了。
    县官立刻升堂,将宋升带上,道他诬告良人,掌了十个嘴巴,逐出衙外。即吩咐带
方善。太爷令去刑具,将话言明,又安慰了他几句,学究见县官如此看待,又想不到与
贵公子联姻,心中快乐之极,满口应承:“见了公子,定当替老父台分解。”县官吩咐
看座,大家俱各在公堂等候。
    不多时,三公子来到,县官出迎,蒋赵张三位也都迎了出来。公子即要下轿,因是
初愈,县官吩咐抬至当堂,蒋平等也俱参见。三公子下轿,彼此各有多少谦逊的言词。
公子向方善又说了多少感激的话头。县官将公子让至书房,备办酒席,大家逊坐。三公
子与方善上坐,蒋爷与张赵左右相陪,县官坐了主位。包旺自有别人款待,饮酒叙话。
    县官道:“敝境出此恶事,幸将各犯拿获。惟邓九如不知下落,武平安虽说已死,
此事还须细查。相爷跟前,还望公子善言。”公子满口应承,却又托付照应方夫子并宁
妈妈。惟有蒋平等因奉相命访查韩彰之事,说明他三人还要到翠云峰探听探听,然后再
与公子一同进京,就请公子暂在衙内将养。他等也不待席终,便先告辞去了。
    这里方先生辞了公子,先回家看视女儿玉芝,又与宁妈妈道乏。他父女欢喜之至,
自不必说。二公子处自有包旺精心服侍。县官除办公事有闲暇之时,必来与公子闲谈,
一切周旋,自不必细表。
    且说蒋平等三人复又来到翠云峰灵佑寺庙内,见了和尚,先打听韩二爷来了不曾。
和尚说道:“三位来的不巧。韩二爷昨日就来与老母祭扫坟墓,今早就走了。”三人听
了,不由得一怔。蒋爷道:“我二哥可曾提往那里去么?”和尚说:“小僧已曾问过。
韩爷说:“丈夫以天地为家,焉有定踪。”信步行去,不知去向。”蒋爷听了,半晌,
叹了一口气道:“此事虽是我做得不好,然而皆因五弟而起,致令二哥飘蓬无定。如今
闹得一个居住之处也是无有,这便如何是好呢?”张龙道:“四兄不必为难。咱们且在
这邻近左右访查访查,再做理会。”蒋平无奈,只得说道:“小弟还要到韩老伯母坟前
看看,莫若一同前往。”说罢,三人离了灵佑寺,慢慢来到墓前,果见有新化的纸灰。
蒋平对着荒坵,又叹息了一番,将身跪倒拜了四拜,真个是“乘兴而来,败兴而返”。
赵虎说:“既找不着二哥,咱们还是早回平县为是。”蒋平道:“今日天气已晚,赶不
及了,只好仍在庙中居住,明早回县便了。”三人复至庙中,同住在云堂之内。次日即
回平县而去。
    你道韩爷果真走了么?他却仍在庙内,故意告诉和尚,倘若他等找来,你就如此如
此的答对他们。他却在和尚屋内住了。偏偏此次赵虎务叫蒋爷在云堂居住,因此失了机
会。不必细述。
    且说蒋爷三人回到平县见了三公子,说明未遇韩彰,只得且回东京,定于明日同定
三公子起身。县官仍用轿子送公子进京,已将旅店行李取来,派了四名衙役,却先到了
方先生家叙了翁婿之情,言明到了开封禀明相爷,即行纳聘。又将宁妈妈请来道乏,那
婆子乐个不了。然后大家方才动身,竟奔东京而来。
    一日,来到京师,进城之时,蒋张赵三人一伸坐骑先到了开封,进署见过相爷,先
回明未遇韩彰,言公子遇难之事,从头至尾说了一遍。相爷叫他们俱各歇息去了。不多
时,三公子来到,参见了包公。包公问他如何遇害。三公子又将已往情由细述了一番。
事虽凶险,包公见三公子毫不露遭凶逢险之态,惟独提到邓九如深加爱惜。包公察公子
的神情气色,心地志向,甚是合心。公子又将方善被诬、情愿联姻、侄儿因受他大恩,
擅定姻盟的事,也说了一遍。包公疼爱公子,满应全在自己身上。三公子又赞美平县县
官很为侄儿费心,不但备了轿子送来,又派了四名衙役护送。包公听了,立刻吩咐赏随
来的衙役轿夫银两,并写回信道乏道谢。
    不几日间,平县将武平安刘豸刘獬一同解到。包公又审讯了一番,与原供相符,便
将武平安也用狗头铡铡了,刘豸刘獬定了斩监候。此案结后,包公即派包兴赍了聘礼即
行接取方善父女,送到合肥县小包村,将玉芝小姐交付大夫人好生看待。候三公子考试
之后,再行授室。自己具了禀帖,回明了太老爷太夫人大兄嫂二兄嫂,联此婚姻,皆是
自己的主意,并不提及三公子私定一节。三公子又叫包兴暗暗访查邓九如的下落。方老
先生自到了包家村,独独与宁老先生合得来。包公又派人查买了一顷田,纹银百两,库
缎四疋,赏给宁婆,以为养老之资。
    且言蒋平自那日来到开封,到了公所,诸位英雄俱各见了,单单不见了南侠,心中
就有些疑惑,连忙问道:“展大哥到那里去了?”卢方说:“三日前起了路引,上松江
去了。”蒋爷听了,着急道:“这是谁叫展兄去的?大家为何不拦阻他呢?”公孙先生
说:“劣兄拦至再三,展大哥断不依从。自己见了相爷,起了路引,他就走了。”蒋平
听了,跌足道:“这又是小弟多说的不是了!”王朝问道:“如何是四弟多说的不是呢?”
蒋平说:“大哥想前次小弟说的言语,叫展大哥等我等找了韩二哥回来做为内应,句句
原是实话;不料展大哥错会了意,当做激他的言语,竟自一人前去。众位兄弟有所不知,
我那五弟做事有些诡诈。展大哥此去若有差池,这岂不是小弟多说的不是了么?”王朝
听了,便不言语。蒋平又道:“此次小弟没有找着二哥。昨日在路上又想了个计较。原
打算我与卢大哥徐三哥,约会着展兄同到茉花村,找着双侠丁家二兄弟大家商量个主意,
找着老五,要了三宝,一同前来以了此案,不想展大哥竟自一人走了。此事倒要大费周
折了。”公孙策说:“依四弟怎么样呢?”蒋爷道:“再无别的主意,只好我兄弟三人
明日禀明相爷,且到茉花村,见机行事便了。”大家闻听,深以为然。这且不言。
    原来南侠忍心耐性等了蒋平几天不见回来,自己暗想道:“蒋泽长说话带激,我若
真个等他,显见我展某非他等不行。莫若回明恩相,起个路引,单人独骑前去。”于是
展爷就回明此事,带了路引,来到松江府,投了文书,要见太守。太守连忙请到书房。
展爷见这太守年纪不过三旬,旁边站一老管家。正与太守谈话时,忽见一个婆子把展爷
看了看,便向老管家招手儿。管家退出,二人咬耳。管家点头后,便进来向太守耳边说
了几句,回身退出。太守即请展爷到后面书房叙话。展爷不解何意,只得来到后面。刚
然坐下,只见丫环仆妇簇拥着一位夫人,见了展爷,连忙纳头便拜,连太守等俱各跪下。
展爷不知所措,连忙伏身还礼不迭,心中好生纳闷。忽听太守道:“恩公,我非别个,
名唤田起元,贱内就是金玉仙,多蒙恩公搭救,脱离了大难,后因考试得中,即以外任
擢用。不几年间,如今叨恩公福庇,已做太守,皆出于恩公所赐。”展爷听了,方才明
白,即请夫人回避。连老管家田忠与妻杨氏俱各与展爷叩头,展爷并皆扶起。仍然到外
书房,已备得酒席。
    饮酒之间,田太守因问道:“恩公到陷空岛何事?”展爷便将奉命捉钦犯白玉堂一
一说明。田太守吃惊道:“听得陷空岛道路崎岖,山势险恶,恩公一人如何去得?况白
玉堂又是极有本领之人,他既归入山中,难免埋伏圈套,恩公须熟思方好。”展爷道:
“我与白玉堂虽无深交,却是道义相通,平素又无仇隙。见了他时,也不过以义字感化
于他。他若省悟,同赴开封府了结此案,并不是谆谆与他对垒,以死相拚的主意。”太
守听了,略觉放心。展爷又道:“如今奉恳太守,倘得一人熟识路径带我到卢家庄,足
见厚情。”太守连连应允:“有,有。”即叫田忠将观察头领余彪唤来。不多时,余彪
来到。见此人出五旬年纪,身量高大,参见了太守,又与展爷见了礼。便备办船只,约
于初鼓起身。
    展爷用毕饭,略为歇息,天已掌灯。急急扎束停当,别了太守,同余彪登舟,撑到
卢家庄,到飞峰岭下将舟停住。展爷告诉余彪说:“你在此探听三日,如无音信,即刻
回府禀告太守。候过旬日,我若不到,府中即刻详文到开封府便了。”休彪领命。展爷
弃舟上岭。此时已有二鼓,趁着月色来至卢家庄。只见一带高墙极其坚固,有个哨门是
个大栅栏关闭,推了推却是锁着,折腰捡了一块石片,敲着栅栏,高声叫道:“里面有
人么?”只听里面应道:“什么人?”展爷道:“俺姓展,特来拜访你家五员外。”里
面说:“莫不是南侠称御猫、护卫展老爷么?”展爷道:“正是。你家员外可在么?”
里面的道:“在家,在家。等了展老爷好些日了。略为少待,容我禀报。”展爷在外呆
等多时,总不见出来,一时性发,又敲又叫。忽听得从西边来了一个人,声音却是醉了
的一般,嘟嘟嚷嚷道:“你是呀?半夜三更这末大呼小叫的,连点规矩也没有!你若等
不得,你敢进来,算你是好的!”说罢,他却走了。
    展爷不由得大怒,暗道:“可恶这些庄丁们,岂有此理!这明是白玉堂吩咐,故意
激怒于我。谅他纵有埋伏,吾何惧哉!”想罢,将手扳住栅栏,一翻身两脚飘起,倒垂
势用脚扣住,将手一松,身体卷起,斜刺里抓住墙头。往下窥看,却是平地。恐有埋伏,
却又投石问了一问,方才转身落下,竟奔广梁大门而来。仔细看时,却是封锁,从门缝
里观时,黑漆漆诸物莫睹。又到两旁房屋看了看,连个人影儿也无。只得复往西去,又
见一个广梁大门,与这边的一样。上了台阶一看,双门大开,门洞底下天花板上高悬铁
丝灯笼,上面有朱红的“大门”二字。迎面影壁上挂着一个绢灯,上写“迎祥”二字。
展爷暗道:“姓白的必是在此了。待我进去,看看如何。”一面迈步,一面留神,却用
脚尖点地而行。转过影壁,早见垂花二门,迎面四扇屏风,上挂方角绢灯四个,也是红
字“元”“亨”“利”“贞”。这二门又觉比外面高了些。展爷只得上了台阶,进了二
门,仍是滑步而行。正中五间厅房却无灯光,只见东角门内隐隐透出亮儿来,不知是何
所在。展爷即来到东角门内,又是台阶,比二门又高些。展爷猛然省悟,暗道:“是了。
他这房子一层高似一层,竟是随山势盖的。”
    上了台阶,往里一看,见东面一溜五间平台轩子,俱是灯烛辉煌,门却开在尽北头。
展爷暗说:“这是甚么样子?好好五间平台,如何不在正中间开门,在北间开门呢?可
见山野与人家住房不同,只知任性,不论式样。”心中想着,早已来到游廊。到了北头,
见开门处是一个子口风窗。将滑子拨开,往怀里一带,觉得甚紧,只听咯吱吱咯吱吱乱
响。开门时见迎面有桌,两边有椅,早见一人进里间屋去了,并且看见衣衿是松绿的花
氅。展爷暗道:“这必是白老五,不肯见我,躲向里间去了。”连忙滑步跟入里间,掀
起软帘,又见那人进了第三间,却露了半脸,颇似白玉堂形景。又有一个软帘相隔。展
爷暗道:“到了此时,你纵然羞愧见我,难道你还跑得出这五间轩子不成?”赶紧一步,
已到门口,掀起软帘一看,这三间却是通柁,灯光照耀真切。见他背面而立,头戴武生
巾,身穿花氅,露着藕色衬袍,足下官靴,俨然白玉堂一般。展爷呼道:“五贤弟请了。
何妨相见。”呼之不应,及至向前一拉,那人转过身来,却是一灯草做的假人,展爷说
声:“不好!吾中计也!”
    未知如何,下回分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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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四回 通天窟南侠逢郭老 芦花荡北岸获胡奇
    且说展爷见了是假人,已知中计,才待转身,那知早将锁簧踏着,登翻了木板,落
将下去。只听一阵锣声乱响,外面众人嚷道:“得咧!得咧!”原来木板之下,半空中
悬着一个皮兜子,四面皆是活套。只要掉在里面往下一沉,四面的网套儿往下一拢,有
一根大绒绳总结扣住,再也不能挣扎。
    原来五间轩子犹如楼房一般,早有人从下面东明儿开了窗扇,进来无数庄丁将绒绳
系下,先把宝剑摘下来,后把展爷缚住了。捆缚之时,说了无数的刻薄挖苦话儿。展爷
到了此时,只好置若罔闻,一言不发。又听有个庄丁说:“咱们员外同客饮酒,正入醉
乡。此时天有三鼓,暂且不必回禀,且把他押在通天窟内收起来。我先去找着何头儿,
将这宝剑交明,然后再去回话。”说罢,推推拥拥的往南而去。走不多时,只见有个石
门,却是由山根凿出来的,虽是双门,却是一扇活的,那一扇是随石的假门。假门上有
个大铜环。庄丁上前用力把铜环一拉,上面有消息将那扇活门撑开,刚刚进去一人,便
把展爷推进去。庄丁一松手,铜环往回里一拽,那扇门就关上了。此门非从外面拉环,
是再不能开的。
    展爷到了里面,觉得冷森森一股寒气侵人,原来里面是个嘎嘎形儿,全无抓手,用
油灰抹亮,惟独当中却有一缝,望时可以见天。展爷明白叫通天窟。借着天光,又见有
一小横匾,上写“气死猫”三个红字。匾是粉白地的。展爷到了此时,不觉长叹一声道:
“哎!我展熊飞枉自受了朝廷的四品护卫之职,不想今日误中奸谋,被擒在此。”刚然
说完,只听有人叫“苦”,把个展爷吓了一跳,忙问道:“你是何人?快说。”那人道:
“小人姓郭名彰,乃镇江人氏。只因带了女儿上瓜州投亲,不想在渡船遇见头领胡烈,
将我父女抢至庄上,欲要将我女儿与什么五员外为妻。我说女儿已有人家,今到瓜州投
亲就是为完成此事。谁知胡烈听了,登时翻脸,说小人不识抬举,就把我捆起来,监禁
在此。”展爷听罢,气冲牛斗,一声怪叫道:“好白玉堂呀!你做的好事,你还称甚么
义士!你只是绿林强寇一般。我展熊飞倘能出此陷阱,我与你誓不两立。”郭彰又问了
展爷因何至此,展爷便说了一遍。
    忽听外面嚷道:“带刺客!带刺客!员外立等。”此时已交四鼓。早见呼噜噜石门
已开。展爷正要见白玉堂,述他罪恶,替郭老辨冤,急忙出来问道:“你们员外可是白
玉堂?我正要见他!”气忿忿的,迈开大步,跟庄丁来至厅房以内,见灯烛光明,迎面
设着酒筵,上面坐一人白面微须,却是白面判官柳青,旁边陪坐的正是白玉堂。他明知
展爷已到,故意的大言不惭,谈笑自若。
    展爷见此光景,如何按纳得住,双眼一瞪,一声吆喝道:“白玉堂!你将俺展某获
住,便要怎么?讲!”白玉堂方才回过头来,佯作吃惊道:“嗳呀!原来是展兄。手下
人如何回说我是刺客呢,实在不知。”连忙过来,亲解其缚,又谢罪道:“小弟实在不
知展兄驾到,只说擒住刺客,不料却是“御猫”,真是意想不到之事!”又问柳青道:
“柳兄不认得么?此位便是南侠展熊飞现授四品护卫之职,好本领,好剑法,天子亲赐
封号“御猫”便是。”展爷听了,冷笑道:“可见山野的绿林,无知的草寇,不知法纪。
你非君上,也非官长,何敢妄言刺客二字,说得无伦无理。这也不用苛责于你。但只是
我展某今日误堕于你小巧奸术之中,遭擒被获。可惜我展某时乖运蹇,未能遇害于光明
磊落之场,竟自葬送在山贼强徒之手,乃展某之大不幸也。”白玉堂听了此言,心中以
为展爷是气忿的话头,他却嘻嘻笑道:“小弟白玉堂行侠尚义,从不打劫抢掠,展兄何
故口口声声呼小弟为山贼盗寇。此言太过,小弟实实不解。”展爷恶唾一口道:“你此
话哄谁!既不打劫抢掠,为何将郭老儿父女抢来,硬要霸占人家有婿之女。那老儿不允,
你便把他囚禁在通天窟内。似此行为,非强寇而何?还敢大言不惭,说侠义二字,岂不
令人活活羞死,活活笑死!”玉堂听了,惊骇非常,道:“展兄此事从何说起?”展爷
便将在通天窟遇郭老的话说了一遍。白玉堂道:“既有胡烈,此事便好办了。展兄请坐,
待小弟立剖此事。”急令人将郭彰带来。
    不多时郭彰带到,伴当对他,指着白玉堂道:“这是我家五员外。”郭老连忙跪倒,
向上叩头,口称:“大王爷爷,饶命呀,饶命!”展爷在旁听了呼他大王,不由哈哈大
笑,忿恨难当。白玉堂却笑着道:“那老儿不要害怕。我非山贼盗寇,不是甚么大寨主。”
伴当在旁道:“你称呼员外。”郭老道:“员外在上,听老儿诉禀。”便将带领女儿上
瓜州投亲,被胡烈截住为给员外提亲,因未允,将小老儿囚禁在山洞之内,细细说了一
遍。玉堂道:“你女儿现在何处?”郭彰道:“听胡烈说,将我女儿交在后面去,不知
是何去处。”白玉堂立刻叫伴当近前道:“你去将胡烈好好唤来,不许提郭老者之事。
倘有泄露,立追狗命。”伴当答应,实时奉命去了。
    少时,同烈来到。胡烈面有得色,参见已毕。白玉堂已将郭老带在一边,笑容满面
道:“胡头儿,你连日辛苦了!这几日船上可有甚么事情没有?”胡烈道:“并无别事。
小人正要回禀员外,只因昨日有父女二人乘舟过渡,小人见他女儿颇有姿色,却与员外
年纪相仿。小人见员外无家室,意欲将此女留下与员外成其美事,不知员外意下如何?”
说罢,满脸忻然,似乎得意。白玉堂听了胡烈一片言语,并不动气,反倒哈哈大笑道:
“不想胡头儿你竟为我如此挂心。但只一件,你来的不多日期,如何深得我心呢?”
    原来胡烈他弟兄两个,兄弟名叫胡奇,皆是柳青新近荐过来的。只听胡烈道:“小
人既来伺候员外,必当尽心报效;倘若不秉天良,还敢望员外疼爱?”胡烈说至此,以
为必合了玉堂之心。他那知玉堂狠毒至甚,耐着性儿道:“好,好!真是难为你。此事
可是我素来有这个意呀,还是别人告诉你的呢,还是你自己的主意呢?”胡烈此时,惟
恐别人争功,连忙道:“是小人自己巴结,一团美意,不用员外吩咐,也无别人告诉。”
白玉堂回头向展爷道:“展兄可听明白了?”展爷已知胡烈所为,便不言语了。
    白玉堂又问:“此女现在何处?”胡烈道:“已交小人妻子好生看待。”白玉堂道:
“很好。”喜笑颜开,凑到胡烈跟前,冷不防用了个冲天炮泰山势,将胡烈踼倒。急擎
宝剑,将胡烈左膀砍伤,疼得个胡烈满地打滚。上面柳青看了,白脸上青一块,红一块,
心中好生难受,又不敢劝解,又不敢拦阻。只听白玉堂吩咐伴当,将胡烈搭下去,明日
交松江府办理。立刻唤伴当到后面将郭老女儿增娇叫丫环领至厅上,当面交与郭彰。又
问他:“还有甚么东西?”郭彰道:“还有两个棕箱。”白爷连忙命人即刻抬来,叫他
当面点明。郭彰道:“钥匙现在小老儿身上,箱子是不用检点的。”白爷叫伴当取了二
十两银子赏了郭老,又派了头领何寿带领水手用妥船将他父女二人连夜送到瓜州,不可
有误。郭彰千恩万谢而去。
    此时已交五鼓,这里白爷笑盈盈的道:“展兄,此事若非兄台被擒在山窟之内,小
弟如何知道胡烈所为,险些儿坏了小弟名头。但小弟的私事已结,只是展兄的官事如何
呢?展兄此来必是奉相谕叫小弟跟随入都,但是我白某就这样随了兄台去么?”展爷道:
“依你便怎么样呢?”玉堂道:“也无别的。小弟既将三宝盗来,如今展兄必须将三宝
盗去。倘能如此,小弟甘拜下风,情愿跟随展兄上开封府去;如不能时,展兄也就不必
再上陷空岛了。”此话说至此,明露着叫展爷从此后隐姓埋名,再也不必上开封府了。
展爷听了连声道:“很好,很好。我须要问明,在于何日盗宝?”白玉堂道:“日期近
了,少了,显得为难展兄。如今定下十日期限;过了十日,展兄可悄地回开封府罢。”
展爷道:“谁与你斗口。俺展熊飞只定于三日内就要得回三宝。那时不要改口。”玉堂
道:“如此很好。若要改口,岂是丈夫所为。”说罢,彼此击掌。白爷又叫伴当将展爷
送到通天窟内。可怜南侠被禁在山洞之内,手中又无利刃,如何能彀脱此陷阱。暂且不
表。
    再说郭彰父女跟随何寿来到船舱之内,何寿坐在船头顺流而下。郭彰悄悄向女儿增
娇道:“你被掠之后,在于何处?”增娇道:“是姓胡的将女儿交与他妻子,看承得颇
好。”又问:“爹爹如何见得大王,就能彀释放呢?”郭老便说起在山洞内遇见开封府
展老爷号御猫的,多亏他见了员外,也不知是什么大王,分析明白,才得释放。增娇听
了,感念展爷之至。正在谈论之际,忽听后面声言:“船里头不要走了,五员外还有话
说呢。快些拢住呀。”何寿听了,有些迟疑道:“方才员外吩咐明白了,如何又有话说
呢?难道此时反悔了不成?若真如此,不但对不过姓展的,连姓柳的也对不住了;慢说
他等,就是我何寿,以后也就瞧他不起了。”
    只见那只船如弩箭一般,及至切近,见一人噗的一声,跳上船来。趁着月色看时,
却是胡奇,手持利刃,怒目横眉,道:“何头儿且将他父女留下,俺要替哥哥报仇。”
何寿道:“胡二哥此言差矣。此事原是令兄不是,与他父女何干。再者,我奉员外之命
送他父女,如何私自留下与你?有什么话,你找员外去,莫要耽延我的事体。”胡奇听
了,一瞪眼,一声怪叫道:“何寿!你敢不与我留下?”何寿道:“不留便怎么样?”
胡奇举起扑刀,就砍将下来。何寿却未防备,不曾带得利刃,一哈腰提起一块船板,将
刀迎住。此时郭彰父女在舱内叠叠连声喊叫:“救人呀,救人!”胡奇与何寿动手,究
竟船板轮转太夯,何寿看看不敌。可巧脚下一跐,就势落下水去。两个水手一见,噗咚
噗咚也跳在水内。胡奇满心得意,郭彰五内着急。
    忽见上流赶下一只快船,上有五六个人,已离此船不远,声声喝道:“你这厮不知
规矩!俺这芦花荡从不害人。你是晚生后辈呀,如何擅敢害人,坏人名头?俺来也!你
往那里跑?”将身一纵,要跳过船来。不想船离过远,脚刚踏到船边,胡奇用扑刀一搠,
那人将身一闪,只听噗咚一声,也落下水去。船已临近,上面“嗖”“嗖”“嗖”跳过
三人,将胡奇裹住,各举兵刃。好胡奇!力敌三人,全无惧怯。谁知那个先落水的,探
出头来偷看热闹。见三个伙伴逼住胡奇,看看离自己不远,他却用手把胡奇的怀子骨揪
住,往下一拢,只听噗咚掉在水内。那人却提定两脚不放,忙用篙钩搭住,拽上船来捆
好。头向下,脚朝上,且自控水。众人七手八脚,连郭彰父女船只驾起,竟奔芦花荡而
来。
    原来此船乃丁家夜巡船,因听见有人呼救,急急向前,不料拿住胡奇,救了郭老父
女。赶至泊岸,胡奇已醒,虽然喝了两口水,无甚要紧。大家将他扶在岸上,推拥进庄。
又差一个年老之人背定郭增娇,差个少年有力的背了郭彰,一同到了茉花村,先差人通
报大官人二官人去。
    此时天有五鼓之半。这也是兆兰兆蕙素日吩咐的,倘有紧急之事,无论三更半夜,
只管通报,决不嗔怪。今日弟兄二人听见拿住个私行劫掠谋人害命的,却在南荡境内,
幸喜擒来,救了二人,连忙来到待客厅上。先把郭增娇交在小姐月华处,然后将郭彰带
上来,细细追问情由。又将胡奇来历问明,方知他是新近来的,怨不得不知规矩则例。
正在讯问间,忽见丫环进来道:“太太叫二位官人呢。”
    不知丁母为着何事,下回分晓。
 楼主| 发表于 2008-4-28 10:06:26 | 显示全部楼层
第五十五回 透消息遭困螺蛳轩 设机谋夜投蚯蚓岭
    且说丁家兄弟听见丁母叫他二人说话。大爷道:“原叫将此女交在妹子处;惟恐夜
深惊动老人家。为何太太却知道了呢?”二爷道:“不用猜疑,咱弟兄进去,便知分晓
了。”弟兄二人往后而来。
    原来郭增娇来到月华小姐处,众丫环围着他问。郭增娇便说起如何被掠,如何遭逢
姓展的搭救。刚说到此,跟小姐的亲近丫环,就追问起姓展的是何等样人。郭增娇道:
“听说是什么御猫儿,现在也被擒困住了。”丫环听到展爷被擒,就告诉了小姐。小姐
暗暗吃惊,就叫他悄悄回太太去。自己带了郭增娇来到太太房内。太太又细细的问了一
番,暗自思道:“展姑爷既来到松江,为何不到茉花村,反往陷空岛去呢?或者是兆兰
兆蕙明知此事,却暗暗的瞒着老身不成。”想到此,疼女婿的心盛,立刻叫他二人。
    及至兆兰二人来到太太房中,见小姐躲出去了,丁母面上有些怒色,问道:“你妹
夫展熊飞来到松江,如今已被人擒获,你二人可知道么?”兆兰道:“孩儿等实实不知。
只因方才问那老头儿,方知展兄早已在陷空岛呢。他其实并未上茉花村来。孩儿等再不
敢撒谎的。”丁母道:“我也不管你们知道不知道。那怕你们上陷空岛跪门去呢,我只
要我的好好女婿便了。我算是将姓展的交给你二人了;倘有差池,我是不依的。”兆蕙
道:“孩儿与哥哥明日急急访查就是了。请母亲安歇罢。”二人连忙退出。
    大爷道:“此事太太如何知道的这般快呢?”二爷道:“这明是妹子听了那女子言
语,赶着回太太。此事全是妹子撺掇的。不然,见了咱们进去,如何却躲开了呢?”大
爷听了,倒笑起来了。二人来到厅上,即派妥当伴当四名,另备船只,将棕箱抬过来,
护送郭彰父女上瓜州,务要送到本处,叫他亲笔写回信来。郭彰父女千恩万谢的去了。
    此时天已黎明。大爷便向二爷商议,以送胡奇为名,暗暗探访南侠的消息,丁二爷
深以为然。次日,便备了船只,带上两个伴当,押着胡奇并原来的船只,来到卢家庄内。
早有人通知白玉堂。白玉堂已得了何寿从水内回庄、说胡奇替兄报仇之信;后又听说胡
奇被北荡的人拿去,将郭彰父女救了,料定茉花村必有人前来。如今听说丁大官人亲送
胡奇而来,心中早已明白,是为南侠,不是端端的为胡奇。略为忖度,便有了主意,连
忙迎出门来,各道寒喧,执手让到厅房,又与柳青彼此见了。丁大爷先将胡奇交代。白
玉堂自认失察之罪,又谢兆兰护送之情,谦逊了半晌,大家就座。便吩咐将胡奇胡烈一
同送往松江府究治。即留丁大爷饮酒畅叙。兆兰言语谨慎,毫不露于形色。
    酒至半酣,丁大爷问起:“五弟一向在东京,作何行止?”白玉堂便夸张起来,如
何寄柬留刀,如何忠烈祠题诗,如何万寿山杀命,又如何搅扰庞太师误杀二妾,渐渐说
到盗三宝回庄。“不想目下展熊飞自投罗网,已被擒获。我念他是个侠义之人,以礼相
待。谁知姓展的不懂交情。是我一怒,将他一刀……”刚说到此,只听丁大爷不由得失
声道:“哎哟!”虽然哎哟出来,却连忙收神,改口道:“贤弟,你此事却闹大了。岂
不知姓展的乃朝廷的命官,现奉相爷包公之命前来。你若真要伤了他的性命,便是背叛,
怎肯与你甘休?事体不妥,此事岂不是你闹大了么?”白玉堂笑吟吟的道:“别说朝廷
不肯甘休,包相爷那里不依;就是丁兄昆仲大约也不肯与小弟甘休罢。小弟虽胡涂,也
不至到如此田地,方才之言特取笑耳。小弟已将展兄好好看承,候过几日,小弟将展兄
交付仁兄便了。”丁大爷原是个厚道之人,吃白玉堂这一番奚落,也就无话可说了。
    白玉堂却将丁大爷暗暗拘留在螺蛳轩内,左旋右转,再也不能出来。兆兰却也无可
如何,又打听不出展爷在于何处,整整的闷了一天。到了掌灯之后,将有初鼓,只见一
老仆从轩后不知何处过来,带领着小主约有八九岁,长的方面大耳,面庞儿颇似卢方。
那老仆向前参见了丁大爷。又对小主说道:“此位便是茉花村丁大员外,小主上前拜见。”
只见这小孩深深打了一恭,口称:“丁叔父在上,侄儿卢珍拜见。奉母亲之命,特来与
叔父送信。”丁兆兰已知是卢方之子,连忙还礼。便问老仆道:“你主仆到此何事?”
老仆道:“小人名叫焦能。只因奉主母之命,惟恐员外不信,特命小主跟来。我的主母
说:“自从五员外回庄以后,每日不过早间进内请安一次,并不面见,惟有传话而已。
所有内外之事,任意而为,毫无商酌。”我家主母也不计较于他。谁知上次五员外把护
卫展老爷拘留在通天窟内。今闻得又把大员外拘留在螺蛳轩内。此处非本庄人不能出入,
恐怕耽误日期,有伤护卫展老爷;故此特派小人送信。大员外须急急写信,小人即刻送
到茉花村,交付二员外,早为计较方好。”又听卢珍道:“家母多多拜上丁叔父。此事
须要找着我爹爹,大家共同计议,方才妥当。叫侄儿告诉叔父,千万不可迟疑,愈速愈
妙。”丁大爷连连答应,立刻修起书来,交给焦能,连夜赶到茉花村投递。焦能道:
“小人须打听五员外安歇了,抽空方好到茉花村去。不然,恐五员外犯疑。”丁大爷点
头道:“既如此,随你的便罢了。”又对卢珍道:“贤侄回去,替我给母亲请安。就说
一切事体,我已尽知,是必赶紧办理,再也不能耽延,勿庸挂念。”
    卢珍连连答应,同定焦能,转向后面,绕了几个蜗角,便不见了。
    且说兆蕙在家,直等了哥哥一天不见回来。到掌灯后,却见跟去的两个伴当回来,
说道:“大员外被白五爷留住了,要盘桓几日方回来。再者大员外悄悄告诉小人说:
“展姑爷尚然不知下落,须要细细访查。”叫告诉二员外,太太跟前就说展爷在卢家庄
颇好,并没甚么大事。”丁二爷听了点了点头,道:“是了,我知道了,你们歇着去罢。”
两个伴当去后,二爷细揣此事,好生的游疑。这一夜何曾合眼。
    天未黎明,忽见庄丁进来报道:“今有卢家庄一个老仆名叫焦能,说给咱们大爷送
信来了。”二爷道:“将他带进来。”不多时,焦能进来,参见已毕,将丁大爷的书信
呈上。二爷先看书皮,却是哥哥的亲笔,然后开看;方知白玉堂将自己的哥哥拘留在螺
蛳轩内,不由得气闷。心中一转,又恐其中有诈,复又生起疑来。别是他将我哥哥拘留
住了,又来诓我了罢?
    正在胡思,忽又见庄丁跑进来,报道:“今有卢员外徐员外蒋员外俱各由东京而来,
特来拜望,务祈一见。”二爷连声道:“快请。”自己也就迎了出去。彼此相见,各叙
阔别之情,让到客厅。焦能早已上前拜见。卢方便问道:“你如何在此?”焦能将投书
前来,一一回明。二爷又将救了郭彰父女,方知展兄在陷空岛被擒的话,说了一遍。卢
方刚要开言,只听蒋平说道:“此事只好众位哥哥们辛苦辛苦,小弟是要告病的。”二
爷道:“四哥何出此言?”蒋平道:“咱们且到厅上再说。”
    大家也不谦逊,卢方在前,依次来到厅上,归座献茶毕。蒋平道:“不是小弟推诿。
一来五弟与我不对劲儿,我要露了面,反为不美;二来我这几日肚腹不调,多半是痢疾,
一路上大哥三哥尽知。慢说我不当露面,就是众位哥哥们去也是暗暗去,不可叫老五知
道。不过设个法子,救出展兄,取了三宝。至于老五拿得住他拿不住他,不定他归服不
归服。巧咧,他见事体不妥,他还会上开封府自行投首呢。要是那末一行,不但展大哥
没趣儿,就是大家都对不起相爷。那才是一网打尽,把咱们全着吃了呢。”二爷道:
“四哥说得不差,五弟的脾气竟是有的。”徐庆道:“他若真要如此,叫他先吃我一顿
好拳头。”二爷笑道:“三哥又来了,你也要摸得着五弟呀。”卢方道:“似此如之奈
何?”蒋平道:“小弟虽不去,真个的连个主意也不出么。此事全在丁二弟身上。”二
爷道:“四哥派小弟差使,小弟焉敢违命。只是陷空岛的路径不熟,可怎么样呢?”蒋
平道:“这倒不妨。现在焦能在此,先叫他回去,省得叫老五设疑。叫他于二鼓时在蚯
蚓岭接待丁二弟,指引路径如何?”二爷道:“如此甚妙。但不知派我什么差使?”蒋
平道:“二弟你比大哥三哥灵便,沉重就得你担。第一先救展大哥,其次盗回三宝。你
便同展大哥在五义厅的东竹林等候,大哥三哥在五义厅的西竹林等候,彼此会了齐,一
拥而入。那时五弟也就难以脱身了。”大家听了,俱各欢喜。先打发焦能回去,叫他知
会丁大爷放心,务于二更时在蚯蚓岭等候丁二爷,不可有误。焦能领命去了。
    这里众人饮酒吃饭,也有闲谈的,也有歇息的。惟有蒋平挤眉弄眼的,说肚腹不快,
连酒饭也未曾好生吃。看看天色已晚,大家饱餐一顿,俱各装束起来。卢大爷徐三爷先
行去了。丁二爷吩咐伴当:“务要精心伺候四老爷。倘有不到之处,我要重责的。”蒋
平道:“丁二贤弟只管放心前去。劣兄偶染微疾,不过歇息两天就好了,贤弟治事要紧。”
    丁二爷约有初更之后,别了蒋平,来到泊岸,驾起小舟,竟奔蚯蚓岭而来。到了临
期,辨了方向,与焦能所说无异。立刻弃舟上岭,叫水手将小船放到芦苇深处等候。兆
蕙上得岭来,见蚰蜒小路,崎岖难行,好容易上到高峰之处,却不见焦能在此。二爷心
下纳闷,暗道:“此时已有二更,焦能如何不来呢?”就在平坦之地,趁着月色往前面
一望,便见碧澄澄一片清波,光华荡漾,不觉诧异道:“原来此处还有如此的大水!”
再细看时,汹涌异常,竟自无路可通。心中又是焦急,又是懊悔,道:“早知此处有水,
就不该在此约会,理当乘舟而入。──又不见焦能,难道他们另有什么诡计么?”
    正在胡思乱想,忽见顺流而下,有一人竟奔前来。丁二爷留神一看,早听见那人道:
“二员外早来了么?恕老奴来迟。”兆蕙道:“来的可是焦管家么?”彼此相迎,来至
一处。兆蕙道:“你如何踏水前来?”焦能道:“那里的水?”丁二爷道:“这一带汪
洋,岂不是水?”焦能笑道:“二员外看差了,前面乃青石潭,此是我们员外随着天然
势修成的。慢说夜间看着是水,就是白昼之间远远望去,也是一片大水。但凡不知道的,
早已绕着路往别处去了。惟独本庄俱各知道,只管前进,极其平坦,全是一片青石砌成,
二爷请看,凡有波浪处全有石纹,这也是一半天然,一半人力凑成的景致;故取名叫做
青石潭。”说话间,已然步下岭来。到了潭边,丁二爷慢步试探而行,果然平坦无疑,
心下暗暗称奇,口内连说:“有趣,有趣。”又听焦能道:“过了青石潭,那边有个立
峰石,穿过松林,便是上五义厅的正路。此路比进庄门近多了。员外记明白了。老奴也
就要告退了,省得俺家五爷犯想生疑。”兆蕙道:“有劳管家指引,请治事罢。”只见
焦能往斜刺里小路而去。
    丁二爷放心前进,果见前面有个立峰石。但见松柏参天,黑黯黯的一望无际,隐隐
的见东北一点灯光,忽悠忽悠而来。转眼间,又见正西一点灯光也奔这条路来。丁二爷
便测度必是巡更人,暗暗隐在树后,正在两灯对面。忽听东北来的说道:“六哥,此时
你往那里去?”又听正西来的道:“什么差使呢,冤不冤咧,弄了个姓展的关在通天窟
内。员外说李三一天一天的醉而不醒、醒而不醉的,不放心,偏偏的派了我帮着他看守。
方才员外派人送了一桌菜一坛酒给姓展的。我想他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些,也喝不了这些。
我合李三儿商量商量,莫若给姓展的送进一半去,咱们留一半受用。谁知那姓展的不知
好歹,他说菜是剩的,酒是浑的,坛子也摔了,盘子碗也砸了,还骂了个河涸海干。老
七,你说可气不可气?因此我叫李三儿看着,他又醉的不能动了,只得我回员外一声儿。
这个差使,我真干不来。别的罢了,这个骂,我真不能答应。老七,你这时候往那里去?”
那东北来的道:“六哥,休再提起。如今咱们五员外也不知是甚么咧。你才说弄了个姓
展的,你还没细打听呢。我们那里还有个姓柳的呢,如今又添上茉花村的丁大爷,天天
一块吃喝,吃喝完了把们送往咱们那个瞒心昧己的窟儿里一关,也不叫人家出来,又不
叫人家走,彷佛怕泄了什么天机似的。六哥你说,咱们五员外脾气儿改得还了得么?目
下又合姓柳的姓丁的喝呢。偏偏那姓柳的要瞧什么“三宝”;故此我奉员外之命特上连
环窟去。六哥,你不用抱怨了,此时差使,只好当到那儿是那儿罢。等着咱们大员外来
了,再说罢。”正西的道:“可不是这么呢,只好混罢咧。”说罢,二人各执灯笼,分
手散去。
    不知他二人是谁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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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六回 救妹夫巧离通天窟 获三宝惊走白玉堂
    且说那正西来的姓姚行六,外号儿摇晃山;那正东北来的姓费行七,外号儿叫爬山
蛇。他二人路上说话,不提防树后有人违规内容。姚六走得远了;这里费七被丁二爷追上,
从后面一伸手将脖项搯住,按倒在地,道:“费七,你可认得我么?”费七细细一看道:
“丁二爷,为何将小人擒住?”丁二爷道:“我且问你,通天窟在于何处?”费七道:
“从此往西去不远,往南一稍头,便看见随山势的石门,那就是通天窟。”二爷道:
“既如此,我合你借宗东西,将你的衣服腰牌借我一用。”费七连忙从腰间递过腰牌,
道:“二员外,你老让我起来,我好脱衣裳呀。”丁二爷将他一提,拢住发绺,道:
“快脱。”费七无奈,将衣裳脱下。丁二爷拿了他的搭包,又将他拉到背眼的去处,拣
了一棵合抱的松树,叫他将树抱住,就用搭包捆缚结实。费七暗暗着急道:“不好!我
别要栽了罢。”忽听丁二爷道:“张开口。”早把一块衣襟塞住,道:“小子,你在此
等到天亮,横竖有人前来救你。”费七哼了一声,口中不能说,心里却道:“好德行!
亏了这个天不甚凉;要是冷天,饶冻死了,别人远远的瞧着,拿着我还当做旱魃呢。”
    丁二爷此时已将腰牌掖起,披了衣服,竟奔通天窟而来。果然随山石门,那边又有
草团瓢三间。已听见有人唱:“有一个柳迎春哪,他在那个井呵,井呵唔边哪,汲哧汲
哧水哟!”丁二爷高声叫道:“李三哥,李三哥。”只听醉李道:“谁呀?让我把这个
巧腔儿唱完了呵。”早见他趔趄趔趄的出来,将二爷一看,道:“嗳呀!少会呀,尊驾
是谁呀?”二爷道:“我姓费行七,是五员外新挑来的。”说话间,已将腰牌取出,给
他看了。”醉李道:“老七,休怪哥哥说,你这个小模样子伺候五员外,叫哥哥有点不
放心呀。”丁二爷连忙喝道:“休得胡说!我奉员外之命。因姚六回了员外,说姓展的
挑眼将酒饭砸了,员外不信,叫我将姓展的带去与姚六质对质对。”醉李听了道:“好
兄弟,你快将这姓展的带了去罢!他没有一顿不闹的,把姚六骂得不吐核儿,却没有骂
我。──甚么缘故呢?我是不敢上前的。再者那个门我也拉不动他。”丁二爷道:“员
外立等,你不开门,怎么样呢?”醉李道:“七兄弟,劳你的驾罢!你把这边假门的铜
环拿住了,往怀里一带,那边的活门就开了。哥哥喝醉了,那里有这样的力气呢?你拉
门,哥哥叫姓展的,好不好?”丁二爷道:“既是如此……”上前拢住铜环,往怀里一
拉,轻轻的门就开了。醉李道:“老七,好兄弟!你的手头儿可以。怨得五员外把你挑
上呢。”他又扒着石门道:“展老爷,展老爷,我们员外请你老呢。”只见里面出来一
人道:“夤夜之间,你们员外又请我作甚么?难道我怕他有甚么埋伏么?快走,快走!”
    丁二爷见展爷出来,将手一松,那石门已然关闭。向前引路,走不多远,便煞住脚
步,悄悄的道:“展兄可认得小弟么?”展爷猛然听见,方细细留神,认出是兆蕙,不
胜欢喜,道:“贤弟从何而来?”二爷便将众兄弟俱各来了的话说了。又见迎面有灯光
来了。他二人急闪入林后,见二人抬定一坛酒,前面是姚六,口中抱怨道:“真真的咱
们员外,也不知是安着甚么心?好酒好菜的供养着他,还讨不出好来。也没见这姓展的
太不知好歹,成日家骂不绝口。……”
    刚说到此,恰恰离丁二爷不远。二爷暗暗将脚一勾,姚六往前一扑,口中哎呀道:
“不好!”咕咚──克嚓──噗哧。咕咚是姚六爬下了,克嚓是酒坛子砸了,噗哧是后
面的人躺在撒的酒上了。丁二爷已将姚六按住,展爷早把那人提起。姚六认得丁二爷道:
“二员外,不干小人之事。”又见揪住那人的是展爷,连忙央告道:“展老爷,也没有
他的事情。求二位爷饶恕。”展爷道:“你等不要害怕,断不伤害你等。”二爷道:
“虽然如此,却放不得他们。”于是将他二人也捆缚在树上,塞住了口。
    然后展爷与丁二爷悄悄来到五义厅东竹林内,听见白玉堂又派了亲信伴当白福,快
到连环窟催取三宝。展爷便悄悄的跟了白福而来。到了竹林冲要之地,展爷便煞住脚步,
竟等截取三宝。
    不多时,只见白福提着灯笼,托着包袱,嘴里哼哼着唱滦州影。他可一壁唱着,一
壁回头往后瞧。越唱越瞧得利害,心中有些害怕,觉得身后呲拉呲拉的响。将灯往身后
一照,仔细一看,却是枳荆扎在衣襟之上,口中嘟嚷道:“我说是甚么响呢?怪害怕的。
原来是他呀。”连忙撂下灯笼,放下包袱,回身摘去枳荆。转脸儿看,灯笼灭了,包袱
也不见了。这一惊非小,刚要找寻,早有人从背后抓住道:“白福,你可认得我么?”
白福仔细看时,却是展爷,连忙央告道:“展老爷,小人白福不敢得罪你老,这是何苦
呢?”展爷道:“好小子,你放心。我断不伤害于你。你须在此歇息歇息,再去不迟。”
说话间,已将他双手背剪。白福道:“怎么,我这么歇息么?”展爷道:“你这么着不
舒服,莫若爬下。”将他两腿往后一撩,手却往前一按。白福如何站得住,早已爬伏在
地。展爷见旁边有一块石头,端起来,道:“我与你盖上些儿,看夜静了着了凉。”白
福嗳呀道:“展老爷,这个被儿太沉!小人不冷,不劳展老爷疼爱我。”展爷道:“动
一动我瞧瞧,如若嫌轻,我再给你盖上一个。”白福连忙接言道:“展老爷,小人就只
盖一个被的命;若是再盖上一块,小人就折受死了。”展爷料他也不能动了,便奔树根
之下,取来包袱。谁知包袱却不见了。展爷吃这一惊,可也不小。
    正在诧异间,只见那边人形儿一晃,展爷赶步上前。只听噗哧一声,那人笑了。展
爷倒吓了一跳,忙问道:“谁?”一壁问,一壁看,原来是三爷徐庆。展爷便问:“三
弟几时来的?”徐爷道:“小弟见展兄跟下他来,惟恐三宝有失,特来帮扶。不想展兄
只顾给白福盖被,却把包袱拋露在此。若非小弟收藏,这包袱不知落于何人之手了。”
说话间,便从那边一块石下将包袱掏出,递给展爷。展爷道:“三弟如何知道此石之下,
可以藏得包袱呢?”徐爷说:“告诉大哥说,我把这陷空岛大小去处,凡有石块之处或
通或塞,别人皆不能知,小弟没有不知道的。”展爷点头道:“三弟真不愧穿山鼠了。”
    二人离了松林,竟奔五义厅而来。只见大厅之上中间桌上设着酒席,丁大爷坐在上
首,柳青坐在东边,白玉堂坐在西边,左胁下带着展爷的宝剑。见他前仰后合,也不知
是真醉呀,也不知是假醉,信口开言道:“小弟告诉二位兄长说:总要叫姓展的服输到
地儿,或将他革了职,连包相也得处分,那时节小弟心满意足,方才出这口恶气。我只
看将来我那些哥哥们,怎么见我?怎么对过开封府?”说罢,哈哈大笑。上面丁兆兰却
不言语。柳青在旁,连声夸赞。
    外面众人俱各听见。惟独徐爷心中按捺不住,一时性起,手持利刃,竟奔厅上而来。
进得门来,口中说道:“姓白的,先吃我一刀。”白玉堂正在那里谈得得意,忽见进来
一人手举钢刀,竟奔上来了。忙取腰间宝剑,──罢咧,不知何时失去。(谁知丁大爷
见徐爷进来,白五爷正在出神之际,已将宝剑窃到手中。)白玉堂因无宝剑,又见刀临
切近,将身向旁边一闪,将椅子举起往上一迎。只听拍的一声,将椅背砍得粉碎。徐爷
又抡刀砍来,白玉堂闪在一旁,说道:“姓徐的,你先住手。我有话说。”徐爷听了,
道:“你说,你说!”白玉堂道:“我知你的来意。知道拿住展昭,你会合丁家兄弟前
来救他。但我有言在先,已向展昭言明:不拘时日,他如能盗回三宝,我必随他到开封
府去。他说只用三天,即可盗回。如今虽未满限,他尚未将三宝盗回。你明知他断不能
盗回三宝,恐伤他的脸面。今仗着人多,欲将他救出,三宝也不要了,也不管姓展的怎
么回复开封府,怎么腆颜见我。你们不要脸,难道姓展的也不要脸么?”徐爷闻听,哈
哈大笑,道:“姓白的,你还作梦呢!”即回身大叫:“展大哥,快将三宝拿来。”早
见展爷托定三宝,进了厅内,笑吟吟的道:“五弟,劣兄幸不辱命。果然未出三日,已
将三宝取回,特来呈阅。”
    白玉堂忽然见了展爷,心中纳闷,暗道:“他如何能出来呢?”又见他手托三宝,
外面包的包袱还是自己亲手封的,一点也不差,更觉诧异。又见卢大爷丁二爷在厅外站
立。心中暗想道:“我如今要随他们上开封府,又灭了我的锐气;若不同他们前往,又
失却前言。”正在为难之际,忽听徐爷嚷道:“姓白的,事到如今,你又有何说?”白
玉堂正无计脱身,听见徐爷之言,他便拿起砍伤了的椅子向徐爷打去。徐爷急忙闪过,
持刀砍来。白玉堂手无寸铁,便将葱绿氅脱下从后身脊缝撕为两片,双手抡起,挡开利
刃,急忙出了五义厅,竟奔西边竹林而去。卢方向前说道:“五弟且慢,愚兄有话与你
相商。”白玉堂并不答言,直往西去。丁二爷见卢大爷不肯相强,也就不好追赶。只见
徐爷持刀紧紧跟随。白玉堂恐他赶上,到了竹林密处,即将一片葱绿氅搭在竹子之上。
徐爷见了,以为白玉堂在此歇息,蹑足潜踪,赶将上去,将身子往前一窜,一把抓住,
道:“老五呀!你还跑到那里去?”用手一提,却是半片绿氅,玉堂不知去向,此时白
玉堂已出竹林,竟往后山而去。看见立峰石,又将那片绿氅搭在石峰之上,他便越过山
去。
    这里徐爷明知中计,又往后山追来。远远见玉堂在那里站立,连忙上前。仔细一看,
却是立峰石上搭着半片绿氅,已知白玉堂去远,追赶不及。暂且不表。
    且说柳青正与白五爷饮酒,忽见徐庆等进来,徐爷就与五爷交手,见他二人出了大
厅就不见了。自己一想:“我若偷偷儿的溜了,对不住众人;若与他等交手,断不能取
胜。到了此时,说不得仗着胆子,只好充一次朋友。”想罢,将桌腿子卸下来,拿在手
中,嚷道:“你等既与白五弟在神前结盟,死生共之。既有今日,何必当初?真乃叫我
柳某好笑!”说罢,抡起桌腿,向卢方就打。卢方一肚子的气,正无处可出。见柳青打
来,正好拿他出气。见他临近,并不招架,将身一闪躲过,却使了个扫堂腿。只听噗通
一声,柳青仰面跌倒。卢爷叫庄丁将他绑了。庄丁上前将柳青绑好。柳青白馥馥一张面
皮,只羞得紫微微满面通红,好生难看。
    卢方进了大厅,坐在上面。庄丁将柳青带到厅上。柳青便将二目圆睁,嚷道:“卢
方,敢将柳某怎么样?”卢爷道:“我若将你伤害,岂是我行侠尚义所为。所怪你者,
实系过于多事耳。至我五弟所为之事,无须与你细谈。叫庄丁将他放了去罢。”柳青到
了此时,走也不好,不走也不好。卢方道:“既放了你,你还不走,意欲何为?”柳青
道:“走可不走么?难道说,我还等着吃早饭么?”说着话,搭搭讪讪的就溜之乎也。
    卢爷便向展爷丁家兄弟说道:“你我仍须到竹林里寻找五弟去。”展爷等说道:
“大哥所言甚是。”正要前往,只见徐爷回来,说道:“五弟业已过了后山,去得踪影
不见了。”卢爷跌足道:“众位贤弟不知,我这后山之下乃松江的江岔子。越过水面,
那边松江,极是快捷方式之路,外人皆不能到。五弟在山时,他自己练的独龙桥,时常
飞越往来,行如平地。”大家听了同声道:“既有此桥,咱们何不追了他去呢?”卢方
摇头道:“去不得,去不得!名虽叫独龙桥,却不是桥;乃是一根大铁链,有桩二根,
一根在山根之下,一根在那泊岸之上,当中就是铁链。五弟他因不知水性,他就生心暗
练此桥,以为自己能够在水上飞腾越过,也是一片好胜之心。不想他闲时治下,竟为今
日忙时用了。”众人听了,俱各发怔。
    忽听丁二爷道:“这可要应了蒋四哥的话了。”大家忙问甚么话。丁二爷道:“蒋
四哥早已说过:五弟不是没有心机之人──巧咧,他要自行投到,把众兄弟们一网打尽。
看他这个光景,当真的他要上开封府呢。”卢爷展爷听了,更觉为难,道:“似此如之
奈何?我们岂不白费了心么?怎么去见相爷呢?”丁二爷道:“这倒不妨。还好,幸亏
将三宝盗回,二位兄长也可以交差,盖得过脸儿去。”丁大爷道:“天已亮了,莫若俱
到舍下,与蒋四哥共同商量个主意才好。”
    卢爷吩咐水手预备船只,同上茉花村,又派人到蚯蚓湾芦苇深处,告诉丁二爷昨晚
坐的小船也就回庄,不必在那里等了。又派人到松林将姚六费七白福等松放回来。丁二
爷仍将湛卢宝剑交与展爷佩带。卢爷进内略为安置,便一同上船,竟奔茉花村去了。
    且说白玉堂越过后墙,竟奔后山而来。到了山根之下,以为飞身越渡,可到松江。
仔细看时,这一惊非小。原来铁链已断,沉落水底。玉堂又是着急,又是为难,又恐后
面有人追来。忽听芦苇之中,伊呀伊呀,摇出一只小小渔船。玉堂满心欢喜,连忙唤道:
“那渔船快向这边来,将俺渡到那边,自有重谢。”只见那船上摇橹的却是个年老之人,
对着白玉堂道:“老汉以捕鱼为生,清早利市,不定得多少大鱼。如今渡了客官,耽延
工夫,岂不误了生理?”玉堂道:“老丈,你只管渡我过去。到了那边,我加倍赏你如
何?”渔翁道:“既如此,千万不可食言!老汉渡你就是了。”说罢,将船摇到山根。
    不知白玉堂上船不曾,且听下回分解。
 楼主| 发表于 2008-4-28 10:06:52 | 显示全部楼层
第五十七回 独龙桥盟兄擒义弟 开封府包相保贤豪
    且说白玉堂纵身上船,那船就是一晃,渔翁连忙用篙撑住,道:“客官好不晓事。
此船乃捕鱼小船,俗名划子,你如何用猛力一趁。幸亏我用篙撑住;不然,连我也就翻
下水去了。好生的荒唐呀!”白玉堂原有心事,恐被人追上,难以脱身;幸得此船肯渡,
他虽然叨叨数落,却也毫不介意。那渔翁慢慢的摇起船来,撑到江心,却不动了。便发
话道:“大清早起的,总要发个利市。再者俗语说的是,“船家不打过河钱”。客官有
酒资拿出来,老汉方好渡你过去。”白玉堂道:“老丈,你只管渡我过去,我是不失信
的。”渔翁道:“难,难,难,难!口说无凭,多少总要凭信的。”白玉堂暗道:“叵
耐这厮可恶!偏我来的仓猝,并未带得银两。──也罢,且将我这件衬袄脱下给他。幸
得里面还有一件旧衬袄,尚可遮体。候渡到那面,再作道理。”想罢,只得脱下衬袄,
道:“老丈,此衣足可典当几贯钱钞,难道你还不凭信么?”渔翁接过抖开来,看道:
“这件衣服,若是典当了,可以比捕鱼有些利息了。客官休怪,这是我们船家的规矩。”
    正说间,忽见那边飞也似的赶了一只渔船来,口中说道:“好呀!清早发利市,见
者有分。须要沽酒请我的。”说话间,船已临近。这边的渔翁道:“甚么大利市,不过
是件衣服。你看看,可典多少钱钞?”说罢,便将衣服掷过。那渔人将衣服抖开一看,
道:“别管典当多少,足彀你我喝酒了。老兄,你还不口头馋么?”渔翁道:“我正在
思饮,咱们且吃酒去。”只听嗖的一声,已然跳到那边船上。那边渔人将篙一支,登时
飞也似的去了。
    白玉堂见他们去了,白白的失去衣服,无奈何,自己将篙拿起来撑船。可煞作怪,
那船不往前走,只是在江心打转儿。不多会,白玉堂累得通身是汗,喘吁不止。自己发
恨道:“当初与其练那独龙桥的,何不下工夫练这渔船呢?今日也不至于受他的气了。”
正在抱怨,忽见小小舱内出来一人,头戴斗笠,猛将斗笠摘下,道:“五弟久违了!世
上无有十全的人,也没有十全的事,你抱怨怎的?”白玉堂一看,却是蒋平,穿著水靠,
不由得气冲宵汉,一声怪叫道:“嗳哟,好病夫!那个是你五弟?”蒋爷道:“哥哥是
病夫,好称呼呀。这也罢了。──当初叫你练练船只,你总以为这没要紧,必要练那出
奇的顽意儿。到如今,你那独龙桥那里去了?”白玉堂顺手就是一篙,蒋平他就顺手落
下水去。白玉堂猛然醒悟,道:“不好,不好!他善识水性,我白玉堂必被他暗算。”
两眼尽往水中注视。再将篙拨船时,动也不动,只急得他两手扎煞。
    忽见蒋平露出头来,把住船边,道:“老五呀!你喝水不喝?”白玉堂未及答言,
那船已然底儿朝天,把个锦毛鼠弄成水老鼠了。蒋平恐他过于喝多了水,不是当耍的,
又恐他不喝一点儿水,也是难缠的;莫若叫他喝两三口水,趁他昏迷之际,将就着到了
茉花村,就好说了。他左手揪住发绺,右手托定腿洼,两足踏水,不多时即到北岸,见
有小船三四只在那里等候。这是蒋平临过河拆桥时,就吩咐下的。船上共有十数人,见
蒋爷托定白玉堂,大家便嚷道:“来了,来了!四老爷成了功了!上这里来。”蒋爷来
到切近,将白玉堂往上一举。众水手接过,便要控水。蒋爷道:“不消,不消。你们大
家把五爷寒鸦赴水的背剪了,头面朝下,用木杠即刻抬至茉花村。赶到那里,大约五爷
的水也控净了,就苏醒过来了。”众水手只得依命而行。七手八脚的捆了,用杠穿起,
扯连扯连抬着个水淋淋的白玉堂,竟奔茉花村而来。
    且说展熊飞同定卢方徐庆、兆兰兆蕙相陪,来到茉花村内。刚一进门,二爷便问伴
当道:“蒋四爷可好些了?”伴当道:“蒋四爷于昨晚二员外起身之后,也就走了。”
众人诧异,道:“往那里去了?”伴当道:“小人也曾问来,说:“四爷病着,往何方
去呢?”四爷说:“你不知道,我这病是不要紧的;皆因有个约会等个人,却是极要紧
的。”小人也不敢深问,因此四爷也就走了。”众人听了,心中纳闷,惟独卢爷着急,
道:“他的约会,我焉有不知的?从来没提起过,好生令人不解。”丁大爷道:“大哥
不用着急,且到厅上坐下,大家再作商量。”说话间,来到厅上。丁大爷先要去见丁母。
众人俱言:“代为叱名请安。”展爷说:“俟事体消停,再去面见老母。”丁大爷一一
领命,进内去了。丁二爷吩咐伴当:“快快去预备酒饭。我们俱是闹了一夜的了,又渴
又饥。快些,快些!”伴当忙忙的传往厨房去了。少时,丁大爷出来,又一一的替老母
问了众人的好。又向展爷道:“家母听见兄长来了,好生喜欢。言事情完了,还要见兄
长呢。”展爷连连答应。早见伴当调开桌椅,安放杯箸。上面是卢方,其次展昭徐庆,
兆兰兆蕙在主位相陪。
    刚然入座,才待斟酒,忽见庄丁跑进来,禀道:“蒋老爷回来了,把白五爷抬来了。”
众人听了,又是惊骇,又是欢喜,连忙离座出厅,俱各迎将出来。到了庄门,果见蒋四
爷在那里吩咐,把五爷放下抽杠解缚。此时白玉堂已然吐出水来,虽然苏醒,尚不明白。
卢方见他面目焦黄,浑身犹如水鸡儿一般,不觉泪下。展爷早赶步上前,将白玉堂扶着
坐起,慢慢唤道:“五弟醒来,醒来。”不多时,只见白玉堂微睁二目。看了看展爷,
复又闭上。半晌,方嘟嚷道:“好病夫呀!淹得我好!淹得我好!”说罢,哇的一声,
又吐出许多清水,心内方才明白了。睁眼往左右一看,见展爷蹲在身旁,卢方在那里拭
泪,惟独徐庆蒋平二人,一个是怒目横眉,一个是嬉皮笑脸。白玉堂看见蒋爷,便要挣
扎起来,道:“好病夫呀!我是不能与你干休的。”展爷连忙扶住,道:“五弟且看愚
兄薄面,此事始终皆由展昭而起。五弟如有责备,你就责备展昭就是了。”丁家弟兄连
忙上前扶起玉堂,说道:“五弟且到厅上去沐浴更衣后,有甚么话再说不迟。”白玉堂
低头一看,见浑身连泥带水好生难看,又搭着处处皆湿,遍体难受得很。到此时也没了
法子了,只得说:“小弟从命。”
    大家步入庄门,进了厅房。丁二爷叫小童掀起套间软帘,请白五爷进内。只见澡盆、
堂布、香肥皂、胰子、香豆面。床上放着洋布汗遢中衣、月白洋绉套裤、靴、袜、绿花
氅、月白衬袄、丝绦、大红绣花武生头巾,样样俱是新的。又见小童端了一磁盆热水来,
放在盆架之上,请五爷坐了,打开发纂,先将发内泥土洗去,又换水添上香豆面洗了一
回,然后用木梳通开,将发纂挽好,扎好网巾。又见进来一个小童,提着一桶热水注在
澡盆之内,请五爷沐浴。两个小童就出来了,白玉堂即将湿衣脱去,坐在矮凳之上,周
身洗了,用堂布擦干,穿了中衣等件。又见小童进来,换了热水,请五老爷净面。然后
穿了衣服,戴了武生巾。其衣服靴帽尺寸长短,如同自己一样,心中甚为感激丁氏兄弟,
只是恼恨蒋平,心中忿忿。
    只见丁二爷进来,道:“五弟沐浴已毕,请到堂屋中谈话饮酒。”白玉堂只得随出,
见他仍是怒容满面。卢方等立起身来说:“五弟,这边坐,叙话。”玉堂也不言语。见
方才之人皆在,惟不见蒋二爷,心中纳闷。只见丁二爷吩咐伴当摆酒。片时工夫,已摆
得齐整,皆是美味佳肴。丁大爷擎杯,丁二爷执壶,道:“五弟想已饿了,且吃一杯暖
一暖寒气。”说罢,斟上酒来,向玉堂说:“五弟请用。”白玉堂此时欲不饮此酒,怎
奈腹中饥饿,不作脸的肚子咕噜噜的乱响,只得接杯一饮而尽。又斟了门杯。又给卢爷
展爷徐爷斟了酒。大家入座。
    卢爷道:“五弟,已往之事,一概不必提了。无论谁的不是,皆是愚兄的不是。惟
求五弟同到开封府,就是给为兄的作了脸了。”白玉堂闻听,气冲斗牛,不好向卢方发
作,只得说:“叫我上开封府,万万不能。”展爷在旁插言道:“五弟不要如此,凡事
必须三思而后行,还是大哥所言不差。”玉堂道:“我管甚么“三思”、“四思”,横
竖我不上开封府去。”
    展爷听了白玉堂之言,有许多的话要问他,又恐他有不顺情理之言,还是与他闹是
不闹呢?正在思想之际,忽见蒋爷进来,说:“姓白的,你别过于任性了。当初你向展
兄言明盗回三宝,你就同他到开封府去;如今三宝取回,就该同他前往才是。即或你不
肯同他前往,也该以情理相求。为何竟自逃走?不想又遇见我救了你的性命,又亏了丁
兄给你换了衣服,如此看待,为的是成全朋友的义气。你如今不到开封府,不但失信于
展兄,而且对不住丁家兄弟。你义气何在?”白玉堂听了,气得喊叫如雷,说:“好病
夫呀!我与你势不两立了!”站起来,就奔蒋爷拚命。丁家兄弟连忙上前拦住,道:
“五弟不可,有话慢说。”蒋爷笑道:“老五呀,我不与你打架。就是你打我,我也不
还手。打死我,你给我偿命。我早已知道你是没见过大世面的,如今听你所说之言,真
是没见过大世面。”白玉堂道:“你说,我没见过大世面。你倒要说说我听。”
    蒋爷笑道:“你愿听,我就说与你听。你说你到过皇宫内院,忠义祠题诗,万代寿
山前杀命,奏折内夹带字条,大闹庞府杀了侍妾。你说这都是人所不能的。这原算不了
奇特,这不过是你仗着有飞檐走壁之能,黑夜里无人看见,就遇见了皆是没本领之人。
这如何算得是大干呢?如何算得见过大世面呢?如若是见过世面,必须在光天化日之中,
瞻仰过包相爷半堂问事,那一番的威严令人可畏。未升堂之时,先是有名头的皂班、各
项捕快、各项的刑具、各班的皂役,一班一班的由角门而进,将铁链夹棍各样刑具往堂
上一放。又有王马张赵将御铡请出。喊了堂威,左右排班侍立。相爷由屏风后步入公堂。
那一番赤胆忠心为国为民一派的正气,姓白的,你见了也就威风顿减。这些话彷佛我薄
你。皆因你所为之事都是黑夜之间,人皆睡着,由着你的性儿,该杀的就杀,该偷的就
偷拿了走了。若在白昼之间,这样事全是不能行的。我说你没见过大世面,所以不敢上
开封府去,就是这个缘故。”
    白玉堂不知蒋爷用的是激将法,气得他三尸神暴出,五陵豪气飞空,说:“好病夫!
你把白某看作何等样人?慢说是开封府,就是刀山箭林,也是要走走的。”蒋爷笑嬉嬉
道:“老五哇,这是你的真话呀?还是仗着胆子说的呢?”玉堂嚷道:“这也算不了甚
么大事,也不便与你撒谎。”蒋爷道:“你既愿意去,我还有话问你。这一起身虽则同
行,你万一故意落在后头,我们可不能等你。你若逃了,我们可不能找你。还有一件事
更要说明:你在皇宫内院干的事情,这个罪名非同小可。到了开封府,见了相爷,必须
小心谨慎,听包相爷的钓谕,才是大丈夫所为。若是你仗着自己有飞檐走壁之能,血气
之勇,不知规矩,口出胡言大话,就算不了行侠尚义英雄好汉,就是个浑小子,也就不
必上开封府去了。你就请罢!再也不必出头露面了。”白玉堂是个心高气傲之人,如何
能受得这些激发之言,说:“病夫,如今我也不合你论长论短。俟到了开封府,叫你看
看白某是见过大世面,还是没有见过大世面,那时再与你算帐便了。”蒋爷笑道:“结
咧!看你的好好劲儿了。好小子!敢作敢当,才是好汉呢。”兆兰等恐他二人说翻了,
连忙说道:“放着酒不吃,说这些不要紧的话作甚么呢?”丁大爷斟了一杯酒,递给玉
堂;丁二爷斟了一杯酒,递给蒋平,二人一饮而尽。然后大家归座,又说了些闲话。
    白玉堂向着蒋爷道:“我与你有何仇何恨?将我翻下水去,是何缘故?”蒋爷道:
“五弟,你说话太不公道。你想想你作的事那一样儿不利害,那一样儿留情份,甚至说
话都叫人磨不开。就是今日,难道不是你先将我一篙打下水去么?幸亏我识水性;不然,
我就淹死了。怎么你倒恼我?我不冤死了么?”说得众人都笑起来了。丁二爷道:“既
往之事,不必再说。莫若大家喝一回,吃了饭,也该歇息歇息了。”说罢,才要斟酒。
    展爷道:“二位贤弟且慢,愚兄有个道理。”说罢,接过杯来,斟了一杯,向玉堂
道:“五弟,此事皆因愚兄而起。其中却有分别。今日当着众位仁兄贤弟俱各在此,小
弟说一句公平话,这件事实系五弟性傲之故,所以生出这些事来。如今五弟既愿到开封
府去,无论何事,我展昭与五弟荣辱共之。如五弟信的,就饮此一杯。”大家俱称赞道:
“展兄言简意深,真正痛快。”白玉堂接杯一饮而尽,道:“展大哥,小弟与兄台本无
仇隙,原是义气相投的。诚然是小弟少年无知不服气的起见。如到开封府,自有小弟招
承,断不累及吾兄。再者,小弟屡屡唐突冒昧,蒙兄长的海涵,小弟也要敬一杯,陪个
礼才是。”说罢,斟了一杯,递将过来。大家说道:“理当如此。”展爷连忙接过,一
饮而尽,复又斟上一杯,道:“五弟既不挂怀劣兄。五弟与蒋四兄也要对敬一杯。”蒋
爷道:“甚是,甚是。”二人站起来,对敬了一杯。众人俱各大乐不止。然后归座,依
然是兆兰兆蕙斟了门杯,彼此畅饮。又说了一回本地风光的事体,到了开封府应当如何
的光景。
    酒饭已毕,外面已备办停当。展爷进内与丁母请安禀辞,临别留下一封谢柬,是给
松江知府的,求丁家弟兄派人投递。丁大爷丁二爷送至庄外,眼看着五位英雄带领着伴
当数人,蜂拥去了。一路无话。
    及至到了开封府,展爷便先见公孙策商议,求包相保奏白玉堂;然后又与王马张赵
彼此见了。众人见白玉堂少年英雄,无不羡爱。白玉堂到此时也就循规蹈矩,诸事仗卢
大爷提拨。
    展爷与公孙先生来到书房,见了包相,行参已毕,将三宝呈上。包公便吩咐李才送
到后面收了。展爷便将自己如何被擒,多亏茉花村双侠打救,又如何蒋平装病悄地拿获
白玉堂的话,说了一遍;惟求相爷在圣上面前递折保奏。包公一一应允,也不升堂,便
叫将白玉堂带到书房一见。展爷忙到公所道:“相爷请五弟书房相见。”白玉堂站起身
来就要走,蒋平上前拦住,道:“五弟且慢,你与相爷是亲戚,是朋友?”玉堂道:
“俱各不是。”蒋爷道:“既无亲故,你身犯何罪,就是这样见相爷,恐于理上说不去。”
白玉堂猛然省悟,道:“亏得四哥提拨,险些儿误了大事。”
    未知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 楼主| 发表于 2008-4-28 10:07:06 | 显示全部楼层
第五十八回 锦毛鼠龙楼封护卫 邓九如饭店遇恩星
    且说白玉堂听蒋平之言,猛然省悟,道:“是呀!亏得四哥提拔;不然,我白玉堂
岂不成了叛逆了么?展兄快拿刑具来。”展爷道:“暂且屈尊五弟。”吩咐伴当:“快
拿刑具来。”不多时,不但刑具拿来,连罪衣罪裙俱有。立刻将白玉堂打扮起来。此时
卢方同着众人连王马张赵俱随在后面。展爷先到书房,掀起帘栊,进内回禀。
    不多时,李才打起帘子,口中说道:“相爷请白义士。”只一句弄得白玉堂欲前不
前,要退难退,心中反倒不得主意。只见卢方在那里打手式,叫他屈膝。他便来到帘前,
屈膝前进,口内低低说道:“罪民白玉堂有犯天条,恳祈相爷笔下超生。”说罢,匍匐
在地。包公笑容满面道:“五义士不要如此,本阁自有保本。”回头吩咐展爷,去了刑
具,换了衣服,看座。白玉堂那里肯坐。包相把白玉堂仔细一看,不由得满心欢喜。白
玉堂看了包相,不觉得凛然敬畏。包相却将梗概略为盘诘。白玉堂再无推诿,满口应承。
包相点了点头,道:“圣上屡屡问本阁要五义士者,并非有意加罪,却是求贤若渴之意。
五义士只管放心。明日本阁保奏,必有好处。”
    外面卢方听了,连忙进来,一齐跪倒。白玉堂早已跪下。卢方道:“卑职等仰赖相
爷的鸿慈。明日圣上倘不见怪,实属万幸;如若加罪时,卢方等情愿纳还职衔以赎弟罪,
从此作个安善良民,再也不敢妄为了。”包公笑道:“卢校尉不要如此,全在本阁身上,
包管五义士无事。你等不知圣上此时励精图治,惟恐野有遗贤,时常的训示本阁,叫细
细访查贤豪俊义,焉有见怪之理。只要你等以后与国家出力报效,不负圣恩就是了。”
说罢,吩咐众人起来。又对展爷道:“展护卫与公孙主簿,你二人替本阁好好看待五义
士。”展爷与公孙先生一一领命,同定众人,退了出来。到了公厅之内,大家就座。
    只听蒋爷说道:“五弟,你看相爷如何?”白玉堂道:“好一位为国为民的恩相!”
蒋爷笑道:“你也知是恩相了。可见大哥堪称是我的兄长,眼力不差,说个“知遇之恩”,
诚不愧也。”几句话说得个白玉堂脸红过耳,瞅了蒋平一眼,再也不言语了。旁边公孙
先生知道蒋爷打趣白玉堂,惟恐白玉堂年幼脸急,连忙说道:“今日我等虽奉相谕款待
五弟,又算是我与五弟预为贺喜。候明日保奏下来,我们还要吃五弟喜酒呢。”白玉堂
道:“只恐小弟命小福薄,无福消受皇恩。倘能无事,弟也当备酒与众位兄长酬劳。”
徐庆道:“不必套话,大家也该喝一杯了。”赵虎道:“我刚要说,三哥说了。还是三
哥爽快。”回头叫伴当,快快摆桌子端酒席。
    登时进来几个伴当,调开桌椅,安放杯箸。展爷与公孙先生还要让白玉堂上坐,却
是马汉王朝二人拦住,说:“住了,卢大哥在此,五弟焉肯上坐?依弟等愚见,莫若还
是卢大哥的首座,其下挨次而坐,倒觉爽快。”徐庆道:“好!还是王马二兄吩咐的是。
我是挨着赵四弟一处坐。”赵虎道:“三哥,咱两个就在这边坐,不要管他们。来,来,
且喝一杯。”说罢,一个提壶,一个执盏,二人就对喝起来,众人见他二人如此,不觉
大笑,也不谦让了,彼此就座,饮酒畅谈,无不倾心。
    及至酒饭已毕,公孙策便回至自己屋内写保奏折底,开首先叙展护卫一人前往陷空
岛,拿获白玉堂,皆是展昭之功;次说白玉堂所作之事虽暗昧小巧之行,却是光明正大
之事,仰恳天恩,赦宥封职,广开进贤之门等语。请示包相看了,缮写清楚,预备明日
五鼓,谨呈御览。
    至次日,包公派展爷卢大爷王爷马爷随同白玉堂入朝。白五爷依然是罪衣罪裙,预
备召见。到了朝房,包相进内递折。仁宗看了,龙心大悦,立刻召见包相。包相又密密
保奏一番。天子即传旨派老伴伴陈林,晓示白玉堂,不必罪衣罪裙,只要平人服色带领
引见。陈公公念他杀害郭安,有暗救自己之恩,见了白玉堂,又致谢了一番;然后明发
上谕,叫白玉堂换了一身簇新的衣服,更显得少年英俊。及至天子临朝,陈公公将白玉
堂领至丹墀之上。仁宗见白玉堂一表人物,再想起他所作之事,真有人所不能的本领,
人所不能的胆量,圣心欢喜非常,就依着包卿的密奏,立刻传旨:“加封展昭实受四品
护卫之职。其所遗四品护卫之衔,即着白玉堂补授,与展昭同在开封府供职,以为辅弼。”
白玉堂到了此时,心平气和,惟有俯首谢恩。下了丹墀,见了众人,大家道喜。惟卢方
更觉欢喜。
    至散朝之后,随到开封府。此时早有报录之人报到,大家俱知白五爷得了护卫,无
不快乐。白玉堂换了服色,展爷带到书房,与相爷行参。包公又勉励了多少言语,仍叫
公孙先生替白护卫具谢恩折子,预备明早入朝代奏谢恩。一切事宜完毕。白玉堂果然设
了丰盛酒席,酬谢知己。
    这一日群雄豪聚:上面是卢方,左有公孙先生,右有展爷,这壁厢王马张,那壁厢
赵徐蒋,白玉堂却在下面相陪。大家开怀畅饮,独有卢爷有些愀然不乐之状。王朝道:
“卢大哥,今日兄弟相聚,而且五弟封职,理当快乐。为何大哥郁郁不乐呢?”蒋平道:
“大哥不乐,小弟知道。”马汉道:“四弟,大哥端的为着何事?”蒋平道:“二哥你
不晓得。我弟兄原是五人,如今四个人俱各受职,惟有我二哥不在座中。大哥焉有不想
念的呢?”蒋平这里说着,谁知卢爷那里早已落下泪来,白玉堂便低下头去了。众人见
此光景,登时的都默默无言。半晌,只听蒋平叹道:“大哥不用为难。此事原是小弟作
的,我明日便找二哥去如何?”白玉堂连忙插言道:“小弟与四哥同去。”卢方道:
“这倒不消。你乃新受皇恩,不可远出。况且找你二哥,又不是私访缉捕,要去多人何
用?只你四哥一人足矣。”白玉堂道:“就依大哥吩咐。”公孙先生与展爷又用言语劝
慰了一番,卢方才把愁眉展放。大家豁拳行令,快乐非常。
    到了次日,蒋平回明相爷去找韩彰,自己却扮了个道士行装,仍奔丹凤岭翠云峰而
来。
    且说韩彰自扫墓之后,打听得蒋平等由平县已然起身,他便离了灵佑寺竟奔杭州而
来,竟欲游赏西湖。一日,来到仁和县,天气已晚,便在镇店找了客寓住了。吃毕晚饭
后,刚要歇息,忽听隔壁房中有小孩哭啼之声,又有个山西人唠哩唠叨,不知说甚么,
心中委决不下。只得出房来到这边,悄悄张望。见那山西人左一掌,右一掌,打那小孩
子,叫那小孩子叫他父亲,偏偏的那小孩却又不肯。
    韩二爷看了,心中纳闷,又见那小孩捱打可怜,不由得迈步上前,劝道:“朋友,
这是为何?他一个小孩子家,如何禁得住你打呢?”那山西人道:“克(客)官,你不
晓得。这怀(坏)小娃娃是哦(我)前途花了五两银子买来作干儿的。一炉(路)上哄
着他迟(吃),哄着他哈(喝),他总是叫我大收(叔)。哦就说他:“你不要叫我大
收,你叫我乐子。大收与乐子没有甚么坟(分)别。”可奈这娃娃到了店里,他不但不
叫我乐子,连大收也不叫了。”韩爷听了不由得要笑。又见那小孩眉目清秀,瞅着韩爷,
颇有望教之意。韩爷更觉不忍,连忙说道:“人生各有缘分。我看这小孩子,很爱惜他。
你要将他转卖于我,我便将原价奉还。”那山西人道:“既如此,微赠些利息,哦便卖
给克官。”韩二爷道:“这也有限之事。”即向兜肚内摸出五六两银子一锭,额外又有
一块不足二两,托于掌上,道:“这是五两一锭,添上这块算作利息。你道如何?”那
山西人看着银子眼中出火,道:“求(就)是折(这)样罢!哦没有娃娃累赘,我还要
赶炉呢。咱们仍蝇(人银)两交,各无反悔。”说罢,他将小孩子领过来交与韩爷,韩
爷却将银子递过。这山西人接银在手,头也不回,扬长出店去了。
    韩爷反生疑忌。只听小孩子道:“真便宜他,也难为他。”韩爷问道:“此话怎讲?”
小孩子道:“请问伯伯,住于何处?”韩爷道:“就在隔壁房内。”小孩子道:“既如
此,请到那边再为细述。”韩爷见小孩子说话灵变,满心欢喜,携着手来到自己屋内。
先问他吃甚么。小孩子道:“前途已然用过,不吃甚么了。”韩爷又给他斟了半盏茶,
叫他喝了,方慢慢问道:“你姓甚名谁?家住那里?因何卖与山西人为子?”小孩子未
语先流泪,道:“伯伯听禀:我姓邓名叫九如,在平县邓家洼居住。只因父亲丧后,我
与母亲娘儿两个度日。我有一个二舅叫武平安,为人甚属不端。一日,背负一人寄居我
们家中,说是他的仇人,要与我大舅活活祭灵。不想此人是开封府包相爷的侄儿,我母
亲私行将他释放。叫我找我二舅去,趁空儿我母亲就悬梁自尽了。”说至此,痛哭起来。
韩爷闻听,亦觉惨然。将他劝慰多时,又问以后的情节。邓九如道:“只因我二舅所作
之事无法无天,况我们又在山环居住,也不报官,便用棺材盛殓,于次日烦了几个无赖
之人帮着,抬在山洼掩埋。是我一时思念母亲死的苦情,向我二舅啼哭。谁知我二舅不
加怜悯,反生怨恨,将我踼打一顿。我就气闷在地,不知魂归何处。不料后来苏醒过来,
觉得在人身上──就是方才那个山西人。一路上多亏他照应吃喝,来到此店,这是难为
他。所便宜他的缘故,他何尝花费五两银子,他不过在山洼将我捡来,折磨我叫他父亲,
也不过是转卖之意。幸亏伯伯搭救,白白的叫他诈去银两。”韩爷听了,方知此子就是
邓九如。见他伶俐非常,不由得满心欢喜,又是叹息。当初在灵佑寺居住时,听得不甚
的确,如今听九如一说,心内方才明白。
    只见九如问道:“请问伯伯贵姓?因何到旅店之中?却要往何处去?”韩爷道:
“我姓韩名彰,要往杭州,有些公干。只是道路上带你不便,待我明日将你安置个妥当
地方,候我回来,再带你上东京便了。”九如道:“但凭韩伯伯处置。使小侄不至漂泊,
那便是伯伯再生之德了。”说罢,流下泪来。韩爷听了,好生不忍,道:“贤侄心放,
休要忧虑。”又安慰了好些言语,哄着他睡了,自己也便和衣而卧。
    到次日天明,算还了饭钱,出了店门。惟恐九如小孩子家,吃惯点心,便向街头看
了看,见路西有个汤圆铺,携了九如,来到铺内,拣了个座头坐了道:“盛一碗汤圆来。”
只见有个老者端了一碗汤圆,外有四碟点心,无非是糖耳朵蜜麻花蜂糕等类,放在桌上。
手持空盘,却不动身,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瞅着九如。半晌,叹了一口气,眼中几几乎落
下泪来。韩二爷见此光景,不由得问道:“你这老儿为何瞅着我侄儿?难道你认得他么?”
那老者道:“小老儿却不认得,只是这位相公有些厮像……”韩爷道:“他像谁?”那
老儿却不言语,眼泪早已滴下。韩爷更觉犯疑,连忙道:“他到底像谁?何不说来?”
那老者拭了泪,道:“军官爷若不怪时,小老儿便说了。只因小老儿半生乏嗣,好容易
的生了一子,活到六岁上。不幸老伴死了,撂下此子,因思娘也就“呜呼哀哉”了。今
日看见小相公的面庞儿颇颇的像我那……”说到这里,却又咽住不言语了。
    韩爷听了,暗暗忖道:“我看此老颇觉诚实,而且老来思子;若九如留在此间,他
必加倍疼爱小孩子,断不至于受苦。”想罢,便道:“老丈,你贵姓?”那老者道:
“小老儿姓张,乃嘉兴府人氏,在此开汤圆铺多年。铺中也无多人,只有个伙计看火,
所有座头俱是小老儿自己张罗。”韩爷道:“原来如此,我告诉你。他姓邓名叫九如,
乃是我侄儿。只因目下我到杭州有些公干,带着他行路甚属不便。我意欲将这侄儿寄居
在此,老丈你可愿意么?”张老儿听了,眉开眼笑,道:“军官爷既有公事,请将小相
公留居在此。只管放心,小老儿是会看承的。”韩爷又问九如道:“侄儿,你的意下如
何?我到了杭州,完了公事,即便前来接你。”九如道:“伯伯既有此意,就是这样罢。
又何必问我呢。”韩爷听了,知他愿意,又见老者欢喜无限。真是两下情愿,事最好办。
韩爷也想不到如此的爽快,回手在兜内掏出五两一锭银子来,递与老者:“老丈,这是
些须薄礼,聊算我侄儿的茶饭之资,请收了罢。”张老者那里肯受。
    不知说些甚么话来,且听下回分解。
 楼主| 发表于 2008-4-28 10:07:20 | 显示全部楼层
第五十九回 倪生偿银包兴进县 金令赠马九如来京
    且说张老见韩爷给了一锭银子,连忙道:“军官爷,太多心了。就是小相公每日所
费无几,何用许多银两呢。如怕小相公受屈,留下些须银两也就彀了。”韩爷道:“老
丈不要推辞。推辞便是嫌轻了。”张老道:“既如此说,小老儿从命。”连忙将银两接
过。韩爷又说道:“我这侄儿烦老丈务要分心的。”又对九如道:“侄儿耐性在此,我
完了公事即便回来。”九如道:“伯父只管放心料理公事。我在此与张老伯盘桓,是不
妨事的。”韩爷见九如居然大方,全无小孩子情态。不但韩二爷放心;而且张老者听见
邓九如称他为张老伯,乐得他心花俱开,连称:“不敢!不敢!军官爷只管放心。小相
公交付小老儿,理当分心,不劳吩咐的。”韩二爷执了执手,邓九如又打了一恭。韩爷
便出了汤圆铺,回头屡屡,颇有不舍之意。从此韩二爷直奔杭州,邓九如便在汤圆铺安
身,不表。
    且说包兴自奉相谕送方善与玉芝小姐到合肥县小包村,诸事已毕。在太老爷太老夫
人前请安叩辞,赏银五十两;又在大老爷大夫人前请安禀辞,也赏了三十两;然后又替
二老爷二夫人请安禀辞,无奈何,赏了五两银子。又到宁老先生处禀了辞。便吩咐伴当,
扣备鞍马,牢拴行李,出了合肥县,迤逦行来。
    一日,路过一庄,但见树木丛杂,房屋高大,极其凶险。包兴暗暗想道:“此是何
等样人家,竟有如此的楼阁大厦?又非世胄,又非乡宦,到底是个甚么人呢?”正在思
索,不提防咕咚的响了一鎗。坐下马是极怕响的,忽的一声往前一窜。包兴也未防备,
身不由己,掉下马来。那马咆哮着,跑入庄中去了。幸喜包兴却未跌着,伴当连忙下马
搀扶。包兴道:“不妨事,并未跌着。你快进庄去,将马追来。我在此看守行李。”伴
当领命,进庄去了。
    不多时,喘吁吁跑了回来,道:“不得了,不得了!好利害!世间竟有如此不讲理
的。”包兴问道:“怎么样了?”伴当道:“小人追入庄中,见一人肩上担着一杆鎗,
拉着咱的马。小人上前讨取,他将眼一瞪道:“你这厮如此的可恶!俺打的好好树头鸟,
被你的马来,将俺的树头鸟俱各惊飞了。你还敢来要马!如若要马时,须要还俺满树的
鸟儿,让俺打得尽了,那时方还你的马。”小人打量他取笑儿,向前陪礼央告道:“此
马乃我主人所乘,只因闻鎗怕响,所以惊窜起来,将我主人闪落,跑入贵庄。爷上休要
取笑,尚乞赐还,是恳!”谁知那人道:“甚么恳不恳,俺全不管。你打听打听,俺太
岁庄有空过的么?你去回复你主人,如要此马,叫他拿五十两银子来此取赎。”说罢,
他就将马拉进去了。想世间那有如此不说理的呢?”包兴听了也觉可气,便问:“此处
系何处所辖?”伴当道:“小人不知。”包兴道:“打听明白了,再作道理。”说罢,
伴当牵了行李马匹先行,包兴慢慢在后步行。走不多时,伴当覆道:“小人才已问明。
此处乃仁和县地面,离衙有四里之遥。县官姓金名必正。”
    你道县官是谁?他便是颜查散的好友,自服阕之后归部铨选,选了此处的知县。他
已曾查访此处有此等恶霸,屡屡要剪除他,无奈吏役舞弊欺瞒,尚未发觉。不想包兴今
日为失马,特特的要拜会他。
    且说包兴暂时骑了伴当所乘之马,叫伴当牵着马垛子,随后慢慢来到县衙相见。果
然走了三里来路,便到市镇之上,虽不繁华,却也热闹。只见路东巷内路南,便是县衙。
包兴一伸马进了巷口,到了衙前下马。早有该值的差役,见有人在县前下马,迎将上去。
说了几句。只听那差役唤号里接马,恭恭敬敬将包兴让进,暂在科房略坐,急速进内回
禀。不多时,请至书房相见。
    只见那位县官有三旬年纪,见了包兴,先述未得迎接之罪,然后彼此就座。献茶已
毕,包兴便将路过太岁庄将马遗失,本庄勒掯不还的话,说了一遍。金令听了,先陪罪
道:“本县接任未久,地方竟有如此恶霸,欺侮上差,实乃下官之罪。”说罢,一揖。
包兴还礼。金令急忙唤书吏,派快马前去要马。书吏答应,下来。金公却与包兴提起颜
查散是他好友。包兴道:“原来如此。颜相公乃是相爷得意门生。此时虽居翰苑,大约
不久就要提升。”金相公又要托包兴寄信一封,包兴一一应允。
    正说话间,只见书吏去不多时,复又转来,悄悄的请老爷说话。金公只得暂且告罪
失陪。不多时,金爷回来,不等包兴再问,便开口道:“我已派人去了。诚恐到了那里,
有些耽搁,贻误公事,下官实实吃罪不起。如今已吩咐,将下官自己乘用之马备来,上
差暂骑了去。俟将尊骑要来,下官再派人送去。”说罢,只见差役已将马拉进来,请包
兴看视。包兴见此马比自己骑的马胜强百倍,而且鞍毡鲜明,便道:“既承贵县美意,
实不敢辞。只是太岁庄在贵县地面容留恶霸,恐于太爷官声是不相宜的。”金令听了,
连连称是,道:“多承指教,下官必设法处治。恳求上差到了开封,在相爷跟前代下官
善为说辞。”包兴满口应承。又见差役进来回道:“跟老爷的伴当牵着行李垛子,现在
衙外。”包兴立起身来,辞了金公。差役将马牵至二堂之上。金令送至仪门,包兴拦住,
不许外送。
    到了二堂之上,包兴伴当接过马来。出了县衙,便乘上马。后面伴当拉着垛子。刚
出巷口,伴当赶上一步,回道:“此处极热闹的镇店。从清早直到此时,爷还不饿么?”
包兴道:“我也有些心里发空。咱们就在此找个饭铺打尖罢。”伴当道:“往北去路西
里,会仙楼是好的。”包兴道:“既如此,咱们就到那里去。”
    不一时,到了酒楼门前。包兴下马,伴当接过去拴好。伴当却不上楼,就在门前走
桌上吃饭。包兴独步登楼,一看见当门一张桌空闲,便坐在那里。抬头看时,见那边靠
窗,有二人坐在那里,另具一番英雄气概,一个是碧睛紫髯,一个是少年英俊,真是气
度不凡,令人好生的羡慕。
    你道此二人是谁?那碧睛紫髯的,便是北侠复姓欧阳明春,因是紫巍巍一部长须,
人人皆称他为紫髯伯。那少年英俊的,便是双侠的大官人丁兆兰,奉母命与南侠展爷修
理房屋,以为来春毕婚。丁大官人与北侠原是素来闻名未曾见面的朋友,不期途中相遇,
今约在酒楼吃酒。
    包兴看了。堂官过来问了酒菜,传下去了。又见上来了主仆二人,相公有二十年纪,
老仆却有五旬上下,与那二人对面坐了。因行路难以拘礼,也就叫老仆打横儿坐了。不
多时,堂官端上酒来,包兴慢慢的消饮。
    忽听楼梯声响,上来一人,携着一个小儿。却见小儿眼泪汪汪,那汉子怒气昂昂,
就在包兴坐的座头斜对面坐了。小儿也不坐下,在那里拭泪。包兴看了,又是不忍,又
觉纳闷。早已听见楼梯响处,上来了一个老头儿,眼似銮铃,一眼看见那汉子,连忙的
上前跪倒,哭诉道:“求大叔千万不要动怒。小老儿虽然短欠银两,慢慢的必要还清,
分文不敢少的。只是这孩子,大叔带他去不得的。他小小年纪又不晓事,又不能干,大
叔带去怎么样呢?”那汉子端坐,昂然不理。半晌,说道:“俺将此子带去作个当头。
俟你将账目还清,方许你将他领回。”那老头儿着急道:“此子非是小老儿亲故,乃是
一个客人的侄儿,寄在小老儿铺中的。倘若此人回来,小老儿拿甚么还他的侄儿?望大
叔开一线之恩,容小老儿将此子领回。缓至三日,小老儿将铺内折变,归还大叔的银子
就是了。”说罢,连连叩头。只见那汉子将眼一瞪,道:“谁耐烦这些!你只管折变你
的去,等三日后,到庄取赎此子。”
    忽见那边老仆过来,对着那汉子道:“尊客,我家相公要来领教。”那汉子将眼皮
儿一撩,道:“你家相公是谁?素不相识,见我则甚?”说至此,早有位相公来到面前,
道:“尊公请了。学生姓倪,名叫继祖。你与老丈为着何事?请道其详。”那汉子道:
“他拖欠我的银两,总未归还。我今要将此子带去,见我们庄主,作个当头。相公,你
不要管这闲事。”倪继祖道:“如此说来,主管是替主索帐了。但不知老丈欠你庄主多
少银两?”那汉子道:“他原借过银子五两,三年未还,每年应加利息银五两,共欠纹
银二十两。”那老者道:“小老儿曾归还过二两银,如何欠的了许多?”那汉子道:
“你总然归还过二两银,利息是照旧的。岂不闻“归本不抽利”么?”只这一句话,早
惹起那边两个英雄豪侠,连忙过来道:“他除归还过的,还欠你多少?”那汉子道:
“尚欠十八两。”
    倪继祖见他二人满面怒气,惟恐生出事来,急忙拦道:“些须小事,二兄不要计较
于他。”回头向老仆道:“倪忠,取纹银十八两来。”只见老仆向那边桌上打开包袱,
拿出银来,连整带碎的约有十八两之数,递与相公。倪继祖接来,才待要递给恶奴。却
是丁兆兰问道:“且慢。当初借银两时,可有借券?”恶奴道:“有。在这里。”回首
掏出,递给相公。相公将银两付给,那人接了银两,下楼去了。
    此时包兴见相公代还银两,料着恶奴不能带去小儿,忙过来将小儿带到自己桌上,
哄着吃点心去了。
    这边老者起来,又给倪生叩头。倪继祖连忙搀起,问道:“老丈贵姓?”老者道:
“小老儿姓张,在这镇市上开个汤圆铺生理。三年前曾借到太岁庄马二员外银五两,是
托此人的说合。他名叫马禄。当初不多几个月就归还他二两,谁知他仍按五两算了利息,
生生的诈去许多,反累的相公妄费去银两,小老儿何以答报。请问相公意欲何往?”倪
相公道:“些须小事,何足挂齿。学生原是欲上东京预备明年科考,路过此处打尖,不
想遇见此事。这也是事之偶然耳。”又见丁兆兰道:“老丈,你不吃酒么?相公既已耗
去银两,难道我二人连个东道也不能么?”说罢,大家执手,道了个“请”字,各自归
座。张老儿已瞧见邓九如在包兴那边吃点心呢,他也放了心了,就在这边同定欧阳春三
人坐了。
    丁大爷一壁吃酒,一壁盘问太岁庄。张老儿便将马刚如何仗总管马朝贤的威势,强
梁霸道,无所不为,每每竟有造反之心。丁大爷只管盘诘,北侠却毫不介意,置若罔闻。
此时倪继祖主仆业已用毕酒饭,会了钱钞,又过来谦让北侠二人,各不相扰。彼此执手,
主仆下楼去了。
    这里张老儿也就辞了二人,向包兴这张桌上而来。谁知包兴早已问明了邓九如的原
委,只乐得心花俱开,暗道:“我临起身时,三公子谆谆嘱咐于我,叫我在邓家洼访查
邓九如,务必带到京师,偏偏的再也访不着。不想却在此处相逢。若非失马,焉能到了
这里。可见凡事自有一定的。”正思想时,见张老过来道谢。包兴连忙让坐,一同吃毕
饭,会钞下楼,随到汤圆铺内。包兴悄悄将来历说明。“如今要将邓九如带往开封。意
欲叫老人家同去,不知你意下如何?”
    要知道张老儿说些甚么,且听下回分解。
 楼主| 发表于 2008-4-28 10:07:32 | 显示全部楼层
第六十回 紫髯伯有意除马刚 丁兆兰无心遇莽汉
    且说包兴在汤圆铺内问张老儿:“你这买卖一年有多大的来头?”张老道:“除火
食人工,遇见好年头,一年不过剩上四五十吊钱。”包兴道:“莫若跟随邓九如上东京,
见了三公子。那时邓九如必是我家公子的义儿,你就照看他吃碗现成的饭如何?”张老
儿听了,满心欢喜。又将韩爷将此子寄居于此的原由说了。“因他留下五两银子,小老
儿一时宽裕,卸了一口袋面,被恶奴马禄看在眼里,立刻追索欠债,再也想不到有如此
的奇遇。”包兴连连称“是”。又暗想道:“原来韩爷也来到此处了。”一转想道:
“莫若我仍找县令叫他把邓九如打扮打扮,岂不省事么?”因对张老道:“你收拾你起
身的行李,我到县里去去就来。”说罢,出了汤圆铺上马,带着伴当,竟奔县衙去了。
    这里张老儿与伙计合计,作为两股生理,年齐算帐。一个本钱,一个工人,却很公
道。自己将积蓄打点起来。不多时,只见包兴带预衙役四名赶来的车辆,从车上拿下包
袱一个。打开看时,却是簇新的小衣服,大衫衬衫无不全备,──是金公子的小衣服。
因说是三公子的义儿,焉有不尽心的呢?何况又有太岁庄留马一事,借此更要求包兴在
相爷前遮盖遮盖。登时将邓九如打扮起来,真是人仗衣帽,更显他粉妆玉琢,齿白唇红。
把张老儿乐得手舞足蹈。伙计帮着把行李装好,然后叫九如坐好,张老儿却在车边。临
别又谆嘱了伙计一番:“倘若韩二爷到来,就说在开封府恭候。”包兴乘马,伴当跟随,
外有衙役护送,好不威势热闹,一直往开封去了。
    且说欧阳爷与丁大爷在会仙楼上吃酒。自张老儿去后,丁大爷便向北侠道:“方才
眼看恶奴的形景,又耳听豪霸的强梁,兄台心下以为如何?”北侠道:“贤弟,咱们且
吃酒,莫管他人的闲事。”丁大爷听了,暗道:“闻得北侠武艺超群,豪侠无比。如今
听他的口气,竟是置而不论了。或者他不知我的心迹,今日初遇,未免的含糊其词,也
是有的。待我索性说明了,看是如何?”想罢,又道:“似你我行侠仗义,理当济困扶
危,剪恶除奸。若要依小弟主意,莫若将他除却,方是正理。”北侠听了,连忙摆手,
道:“贤弟休得如此。岂不闻窗外有耳?倘漏风声,不大稳便。难道贤弟醉了么?”丁
大爷听了,便暗笑道:“好一个北侠,何胆小到如此田地?真是“闻名不如见面”!惜
乎我身边未带利刃。如有利刃,今晚马到成功,也叫他知道我双侠的本领人物。”又转
念道:“有了。今晚何不与他一同住宿,我暗暗盗了他的刀且去行事。俟成功后,回来
奚落他一场,岂不是件快事么?”主意已定,便道:“果然小弟不胜酒,有些儿醉了。
兄台还不用饭么?”北侠道:“劣兄早就饿了,特为陪着贤弟。”丁大爷暗道:“我何
用你陪呢?”便回头唤堂官,要了饭菜点心来。不多时,堂官端来,二人用毕,会钞下
楼,天刚正午。
    丁大爷便假装醉态,道:“小弟今日懒怠行路,意欲在此住宿一宵。不知兄台意下
如何?”北侠道:“久仰贤弟,未获一见,今日幸会,焉有骤然就别之理。理当多盘桓
几日为是,劣兄惟命是听。”丁大爷听了,暗合心意,道:“我岂愿意与你同住,不过
要借你的刀一用耳。”正走间,来到一座庙宇门前。二人进内,见有个跛足道人,说明
暂住一宵,明日多谢香资。道人连声答应,即引到一小院,三间小房,极其僻静。二人
俱道:“甚好,甚好。”放下行李,北侠将宝刀带着皮鞘子挂在小墙之上。丁大爷用目
注视了一番。便彼此坐下,对面闲谈。
    丁大爷暗想道:“方才在酒楼上,惟恐耳目众多,或者他不肯吐实。这如今在庙内,
又极僻静,待我再试探他一回,看是如何?”因又提起马刚的过恶,并怀造反之心。
“你若举此义,不但与民除害,而且也算与国除害,岂不是件美事?”北侠笑道:“贤
弟虽如此说,马刚既有此心,他岂不加意防备呢?俗言“知己知彼,百战百胜”。岂可
唐突?倘机不密,反为不美。”丁大爷听了,更不耐烦,暗道:“这明是他胆怯,反说
这些以败吾兴。不要管他,俟夜间人静,叫他瞧瞧俺的手段。”到了晚饭时,那瘸道人
端了几碗素菜,馒首米饭,二人灯下囫囵吃完。道人撤去。彼此也不谦让。丁大爷因瞧
不起北侠,有些怠慢,所谓“话不投机半句多”了。谁知北侠更有讨厌处。他闹了个吃
饱了食困,刚然喝了点茶,他就张牙咧嘴的哈气起来。丁大爷看了,更不如意,暗道:
“他这样的酒囊饭袋之人,也敢称个“侠”字,真是令人可笑!”却顺口儿道:“兄台
既有些困倦,何不请先安歇呢?”北侠道:“贤弟若不见怪,劣兄就告罪了。”说罢,
枕了包裹。不多时,便呼声振耳。丁大爷不觉暗笑,自己也就盘膝打坐,闭目养神。
    及至交了二鼓,丁大爷悄悄束缚,将大衫脱下来。未出屋子,先显了个手段,偷了
宝刀,背在背后。只听北侠的呼声益发大了。却暗笑道:“无用之人,只好给我看衣服。
少时事完成功,看他如何见我?”连忙出了屋门,越过墙头,竟奔太岁庄而来。一二里
路,少刻就到。看了看墙垣极高,也不用软梯,便飞身跃上墙头。看时原来此墙是外围
墙,里面才是院墙。落下大墙,又上里面院墙。这院墙却是用瓦摆就的古老钱,丁大爷
窄步而行。到了耳房,贴墙甚近。意欲由房上进去,岂不省事。两手扳住耳房的边砖,
刚要纵身,觉得脚下砖一滑。低头看时,见登的砖已离位。若一抬脚,此砖必落。心中
暗道,此砖一落,其声必响,那时惊动了人反为不美。若要松手,却又赶不及了。只得
用脚尖轻轻的碾力,慢慢的转动,好容易将那块砖稳住了。这才两手用力,身体一长,
便上了耳房。又到大房,在后坡里略为喘息。只见仆妇丫环往来行走,要酒要菜,彼此
传唤。丁大爷趁空儿到了前坡,爬伏在房檐违规内容。
    只听众姬妾卖俏争宠,道:“千岁爷,为何喝了捏捏红的酒,不喝我们挨挨酥的酒
呢?奴婢是不依的。”又听有男子哈哈笑道:“你放心!你们八个人的酒,孤家挨次儿
都要喝一杯。只是慢着些儿饮,孤家是喝不惯急酒的。”丁大爷听了,暗道:“怨得张
老儿说他有造反之心;果然,他竟敢称孤道寡起来。这不除却,如何使得?”即用倒垂
势,把住椽头,将身体贴在前檐之下,却用两手捏住椽头,倒把两脚撑住凌空,换步到
了檐柱,用脚登定。将手一撒,身子向下一顺,便抱住大柱,两腿一抽,盘在柱上。头
朝下,脚朝上,“哧”“哧”“哧”顺流而下,手已扶地。转身站起,瞧了瞧此时无人,
隔帘往里偷看。见上面坐着一个人,年纪不过三旬向外,众姬妾围绕着,胡言乱语。丁
大爷一见,不由怒从心上起,恶向胆边生,回手抽刀。罢咧!竟不知宝刀于何时失去,
只剩下皮鞘。猛然想起要上耳房之时,脚下一滑,身体往前一栽,想是将刀甩出去了。
自己在廊下手无寸铁,难以站立。又见灯光照耀,只得退下。见迎面有块太湖石,暂且
藏于后面,往这边偷看。
    只见厅上一时寂静。见众姬妾从帘下一个一个爬出来,方嚷道:“了不得了!千岁
爷的头被妖精取了去了!”一时间,鼎沸起来。丁大爷在石后听得明白,暗道:“这个
妖精有趣。我也不必在此了,且自回庙再作道理。”想罢,从石后绕出,临墙将身一纵,
出了院墙。又纵身上了外围墙,轻轻落下。脚刚着地,只见有个大汉奔过来,嗖的就是
一棍。丁大爷忙闪身躲过。谁知大汉一连就是几棍。亏得丁大爷眼快;虽然躲过,然而
也就吃力得很。正在危急,只见墙头坐着一人,掷下一物,将大汉打倒。丁大爷赶上一
步按住。只见墙上那人飞身下来,将刀往大汉面前一晃,道:“你是何人?快说!”
    丁大爷细瞧飞下这人,不是别个,却是那胆小无能的北侠欧阳春,手内刀就是他的
宝刀。心中早已明白,又是欢喜,又是佩服。只听大汉道:“罢了,罢了!花喋呀,咱
们是对头。不想俺弟兄皆丧于你手!”丁大爷道:“这大汉好生无礼。那个是甚么花蝶?”
大汉道:“难道你不是花冲么?”丁大爷道:“我叫兆兰,却不姓花。”大汉道:“如
此说来,是俺错认了。”丁大爷也就将他放起。大汉立起,撢了尘土,见衣裳上一片血
迹,道:“这是那里的血呀?”丁大爷一眼瞧见那边一颗首级,便知是北侠取的马刚之
首,方才打倒大汉,就是此物,连忙道:“咱们且离此处,在那边说去。”
    三人一壁走着,大爷丁兆兰问大汉道:“足下何人?”大汉道:“俺姓龙名涛。因
花蝴蝶花冲将俺哥哥龙渊杀害。是俺怀仇在心,时刻要替兄报仇。无奈这花冲形踪诡秘,
谲诈多端,再也拿他不着,方才是我们伙计夜星子冯七告诉于我,说有人进马刚家内。
俺想马刚家中姬妾众多,必是花冲又相中了那一个;因此持棍前来,不想遇见二位。方
才尊驾提兆兰二字,莫非是茉花村丁大员外么?”兆兰道:“我便是丁兆兰。”龙涛道:
“俺久要拜访,未得其便,不想今日相遇。──又险些儿误伤了好人。”又问:“此位
是谁?”丁大爷道:“此位复姓欧阳名春。”龙涛道:“哎呀!莫非是北侠紫髯伯么?”
丁大爷道:“正是。”龙涛道:“妙极!俺要报杀兄之仇,屡欲拜访,恳求帮助。不期
今日幸遇二位。无甚么说的,求恳二位帮助小人则个。”说罢,纳头便拜。丁大爷连忙
扶起,道:“何必如此。”龙涛道:“大官人不知,小人在本县当个捕快差使。昨日奉
县尊之命,要捉捕马刚。小人昨奉此差,一来查访马刚的破绽,二来暗寻花蝶的形踪,
与兄报仇。无奈自己本领不济,恐不是他的对手。故此求二位官人帮助帮助。”北侠道:
“既是这等,马刚已死,你也不必管了。只是这花冲,我们不认得他,怎么样呢?”龙
涛道:“若论花冲的形景,也是少年公子模样,却是武艺高强。因他最爱采花,每逢夜
间出入,鬓边必簪一枝蝴蝶;因此人皆唤他是花蝴蝶。每逢热闹场中,必要去游玩。若
见了美貌妇女,他必要下工夫,到了人家采花。这厮造孽多端,作恶无数。前日还闻得
他要上灶君祠去呢。小人还要上那里去访他。”北侠道:“灶君祠在那里?”龙涛道:
“在此县的东南三十里,也是个热闹去处。”丁大爷道:“既如此,这时离开庙的日期
尚有半个月的光景,我们还要到家中去。倘到临期,咱们俱在灶君祠会齐。如若他要往
别处去,你可派人到茉花村给我们送个信,我们好帮助于你。”龙涛道:“大官人说的
极是。小人就此告别。冯七还在那里等我听信呢。”
    龙七去后,二人离庙不远,仍然从后面越墙而入。来到屋中,宽了衣服。丁大爷将
皮鞘交付北侠,道:“原物奉还。仁兄何时将刀抽去?”北侠笑道:“就是贤弟用脚稳
砖之时,此刀已归吾手。”丁大爷笑道:“仁兄真乃英雄,弟弗如也!”北侠笑道:
“岂敢,岂敢。”丁大爷又问道:“姬妾何以声言妖精取了千岁之头?此是何故?小弟
不解。”北侠道:“凡你我侠义作事,不声张,总要机密。能彀隐讳,宁可不露本来面
目。只要剪恶除强,扶危济困就是了,又何必谆谆叫人知道呢。就是昨夕酒楼所谈及庙
内说的那些话,以后劝贤弟再不可如此,所谓“临事而惧,好谋而成”,方于事有稗益。”
丁兆兰听了,深为有理,连声道:“仁兄所言最是。”
    又见北侠从怀中掏出三个软搭搭的东西,递给丁大爷道:“贤弟请看妖怪。”兆兰
接来一看,原来是三个皮套做成皮脸儿,不觉笑道:“小弟从今方知仁兄是两面人了。”
北侠亦笑道:“劣兄虽有两面。也不过逢场作戏,幸喜不失本来面目。”丁大爷道:
“嗳哟!仁兄虽是作戏呀,然而逢着的也不是当耍的呢。”北侠听罢,笑了一笑,又将
刀归鞘搁起,开言道:“贤弟有所不知。劣兄虽逢场作戏,杀了马刚,其中还有一个好
处。”丁大爷道:“其中还有甚么好处呢?小弟请教。望乞说明,以开茅塞。”
    未知北侠说出甚么话来,下回分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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